一、深山古寺
二、暗槍
三、四大天王
四、不掛招牌的公寓
五、天堂大酒店
六、單身舞女公寓
七、盯梢
八、設計半淞園
九、丟兵保帥
十、麻臉人
十一、又起風波
十二、兇手是誰
十三、大陰謀一○八
十四、夜行車上
十五、千鈞一髮

《大陰謀》

文亦奇

檢閱製作：糟木匠

木匠的私人藏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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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深山古寺

　　清涼的小瀑布，自翠綠的山峰上直瀉下來，成為一條白練，直落入山下的水池中，激起無數白色的水花，迷迷濛濛的好似春日的煙雨，發出淙淙不息的聲音。站在這小瀑布下洗浴，的確是很快意的，不但把汗水洗淨，還驅去了身上的炎熱。

　　江南浪子歐陽清就在享受這小瀑布下洗浴的快意，當他滿足了陣陣舒暢之後，還可在水池中浸一會，再爬上岸來，在陰冷的大岩石上躺一會兒。這裡十分荒野，很少有人來，他盡可赤身裸體的睡一大覺。

　　這是在秋天，但是江南的天氣仍是很炎熱，「秋老虎」施威，艷陽高照，使人們汗流浹背。歐陽清耐不住熱浪，一個人悄悄地來到有「天堂」之稱的杭州避暑。但他不住在西湖邊上旅館中，那兒，住滿觀光客，太熱鬧了，沒有寧靜的時刻。於是挑選一座在山中的寺院，租房借宿，每天在寺院後面的瀑布下洗浴，享受大自然的樂趣。

　　在杭州較大的寺院，都設有客房，招待香客住宿，並供應膳食，兼做著旅館的生意。因為在旅遊季節內，大量的遊客湧入杭州，全市旅館均告客滿，後來的人們難以找住宿之所。和尚們看準了這項生意，大有可為，反正寺院內有的是空房，就此兼做招待遊客住宿和供應膳食。他們並不定房金每天多少元，膳食一餐多少錢，但在客人臨走時，自有知客僧遞上「勸募簿」，自由樂捐香油金。客人自然不會佔和尚的便宜，按照當時杭州的旅館飯店的收費標準，付錢給寺院。有時還多付兩三成哩！

　　歐陽清在岩石上小睡一會兒，真是舒服極了。但他知道離開了這裡，又將受到熱浪的包圍，身上又會流出又黏又臭的汗水，塞住汗毛管，帶來不舒服的感覺。因為天氣實在太熱了，幸而寺院後的小瀑布，無盡地供應清涼的山泉，他大可一天洗浴十次以上。

　　歐陽清小睡醒後，精神飽滿，他拿一條大毛巾裹住了身子，赤足一步步地踏著山徑，回到自己的住房去。

　　他一踏進臥室，不禁驚異地叫起來：「咦……」

　　本來只有他一個人住的房間內，現在多了一個人──是個年輕漂亮的女人！她也許受不了炎熱的天氣，身上的衣服穿得很少。上身一件短袖低胸的小背心，下身是一條繡花紅綢短褲。在清末民初的時代，女人衣著仍是相當保守。她這樣只穿內衣褲，逗留在男人的房間內，而且是斜躺在床上，這樣的作風，的確稱得上大膽！

　　歐陽清見過女人多了，那些女人悄悄地溜到他的房間內，躺在床上等他回來，已遇到過不知多少次了，實在不使歐陽清感到驚訝。但今天的情況卻不同，這是佛門清靜的廟宇內呀，怎麼會有女人找上門來！

　　「阿彌陀佛……」歐陽清不信佛，但這時也唸起佛號。心中在說：「罪過！罪過！」

　　他咽了一口唾沫，呆呆地打量她一遍。這是個很美的女人！有副清麗的面孔，和動人的身材。她所穿的內衣褲很緊小貼身，曲線畢露，引人入勝。她正合併著腿子，一手托著香腮，以美妙的誘人姿勢，對歐陽清微笑。

　　「這是山妖，還是狐狸精……」歐陽清心想。他看過不少傳奇小說，荒野的古寺中，書生夜讀，來了個美麗的女人相陪，結下情緣，原來她不是人！

　　歐陽清不相信這種「艷遇」，這不過是寫小說的人胡思亂想，編出來騙人的故事。但他今天所遇到的，卻和傳奇故事小說中情節相似。

　　歐陽清仍是不信她是狐狸精和山妖！而且現在太陽還沒有下山，她出現得似乎太早了一點兒……

　　他盡力找尋一句適當的話，終於說：

　　「我……我不是走錯了房間吧……」

　　「你沒有走錯房間！這是你的房間……」她微笑說，聲音之甜美，正和她的容貌和身材一樣。

　　「那麼，請問你在我的房間裡做什麼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我來找你呀！」她笑得那麼迷人，說：「我好不容易，才找到你哩！」

　　她又解開胸口一粒扣子，微笑說：「天氣熱得快要把人烤乾了，你不介意我脫外衣吧？」

　　「不……不介意。」歐陽清心想，他自己身上，也只圍了一條大毛巾，還沒有穿衣服。

　　但他覺得這個女人的作風，實在太大膽。在一個陌生男人面前，如此袒胸露腿，他似乎還沒有遇到過。尤其在杭州等城市中，西洋女人的浪漫風氣，並不太普遍。

　　「我不認得你……你一定找錯人了。」他說：「還是請你，穿上外衣，趕快走吧！」

　　歐陽清心中有了警戒，他有不少經驗，那種飛來艷福，往往是一項大麻煩的開始。因為天下沒有不付錢白吃的晚餐，也沒有不付代價送上門來的女人！

　　她斜躺著仍是不動，說：「我沒有找錯人，你不是鼎鼎大名的歐陽清先生嗎？我叫李明珠。」

　　歐陽清點點頭，承認他是江南浪子。心中卻在盤算，他希望在山明水秀的杭州避暑，暫時不管閒事。但看來閒事卻來找他！

　　她格格地笑了，用誘惑男人的媚態，水汪汪的眼睛看著歐陽清說：

　　「我想請你幫忙，辦一件事情。這件事情只有你辦得了，所以我來杭州找你……」

　　她又在解胸口的扣子了。如果她繼續地解扣子，背心上六粒扣子很快會全部解開，那麼她豐滿的胸部就會展示在歐陽清的面前……

　　「李小姐，請不要這樣，還是扣上扣子吧！」

　　歐陽清阻止她。他明白，這是在色誘，利用蒼天給女人的本錢，想征服他江南浪子。

　　「……」她笑得更響亮了，問：「你不是喜歡這樣嗎？只要你答應我的要求，我會陪你睡覺。直到你厭倦了，不要我的時候為止！這也算是我付給你的一種報酬吧！」

　　「阿彌陀佛！」歐陽清又在唸佛了。說：「這兒是寺院，請不要這樣！」

　　「你不是在脂粉圈中出了名的江南浪子嗎？怎麼看破紅塵，做起和尚來了……」她又是一陣嬉笑。

　　歐陽清並不是看破紅塵想做和尚，只是他住在寺院內，就得尊重佛門清規，不能在這靜修的地方，和女人糾纏。且他對這種自動獻身的女人，懷有戒心。不能糊裡糊塗的給她誘惑，這將惹來很大麻煩。

　　「我不想做和尚，只是請你莊重一點！」歐陽清看看她沒有帶外衣來，就把自己的衣裳，丟給了她。說：「快披上吧！要是給和尚們看見了，大家都不好意思！」

　　「哈……想不到江南浪子還是個道學君子哩！」她披上外衣，笑個不停。

　　「李小姐，很對不起，還是請你走吧！我在避暑，不想……」

　　歐陽清推辭，想送走這個女人。但李明珠截住了他的話，急道：「請不要拒絕我的要求！我雖沒有很多錢，但我會付給你酬勞的，除了我的身體，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秘密消息，可以告訴你。」

　　「什麼秘密消息？」歐陽清奇怪地問。

　　「有關數百人的性命，是件不得了的大災難！」李明珠認真地說：「你一定要接受我的要求！」

　　「不！我不接受！」歐陽清搖頭拒絕。說：「我不相信預言；不相信你有未卜先知的本領！」

　　「那是真的呀！不是我亂說……是個千真萬確的秘密消息，是件殺害數百人性命的大陰謀！」李明珠發急地說：「你一定要阻止這場大災難！」

　　歐陽清仍是不相信，取笑地說：「是什麼大災難？火星和地球相碰？還是火山大爆發？還是發生大瘟疫？」

　　「不！不是！」她漲紅了臉，認真說：「我說的是大陰謀！是人為的災難，可以防止。」

　　「人為的大陰謀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李明珠頓一頓，卻不想立即說出來。道：「如果你接受我的要求，替我辦了這件事，我自會告訴你這個重大的秘密……我們成交了？」

　　「你要我辦什麼事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替我殺死一個人！」李明珠的表情突然嚴肅下來，臉上流露萬分憤恨的神色，說：「替我殺死萬惡不赦的雷天王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歐陽清明白了，這個女人一定神經不正常，也許是從精神病院中逃出來的瘋子，才這樣做和說這樣的話。

　　歐陽清殺過不少壞人，但他不是職業殺手，不受別人僱傭去行兇。他一清喉嚨，又問：

　　「你說的雷天王，又是誰呢？」

　　「在上海很出名的人物呀！你不知道嗎？」李明珠奇怪地問，好像歐陽清是什麼都曉得的。

　　「我應該知道他嗎？」歐陽清反問。

　　「那是個大壞蛋呀！該下地獄千刀萬剮的傢伙！」

　　「嗯！你對他有很大的仇恨麼？為什麼要殺死他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我聽『順風耳』說，殺死雷天王，只有你辦得了，所以我專程趕來找你……」

　　歐陽清皺眉頭。他認得渾號「順風耳」的人。是個專門供應秘密消息的情報販子。在上海租界上做線民，混口飯吃。過去為了探聽消息，曾和「順風耳」接觸過，想不到他把這個瘋瘋癲癲的女人，介紹前來。

　　「你還沒有說出為什麼要殺死這個人的原因。」歐陽清說：「同時，你也一定要把秘密消息先說出來。」

　　她考慮一下，點頭說：「好，我說！」

　　李明珠正要說下去，門突然打開了，有三個人進來。歐陽清看不清楚他們的面貌，因為每個人頭上都套了個黑布袋，開了三個洞。他們手中都執著槍，使歐陽清不敢動。

　　「……」李明珠張開嘴巴，吃驚地尖叫。

　　三個人的槍一齊卜卜卜的響，子彈通過滅音器吐出來，射向李明珠……

　　她沒有叫出聲來，身上已開了幾個血洞，在床上打了一個轉，變成俯伏，雙手把床褥抓得緊緊的，身體一陣痙攣，終於伸直，手也放鬆了。歐陽清知道她已死了。

　　他把一口唾沫困難地嚥下扭曲的胃裡，隨時準備槍嘴對準他時跳開。不過，這逃生機會是很微小的，他身上沒有武器，連衣服也沒有穿。

　　站在中間的一個蒙面人把槍一擺，說：「舉起手來！」

　　歐陽清舉起手，身上大毛巾滑落，變成了赤裸。那人咒罵一聲，「媽的！轉過身！」

　　歐陽清略微放心，也許他們不打算殺死他。因為要殺他，是用不著轉身的。於是他欣然照辦。

　　腳步聲接近他的背後，腦後感到一陣風，一根堅硬的槍柄，擊在歐陽清的後腦上……

　　世界變成一片青灰色，又轉變成黑色。他倒下去，失去了知覺……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當歐陽清清醒過來時，首先感到渾身發熱，後腦在疼痛，右手上冰冷……

　　「冰冷……」他霍地張開眼睛，那冰冷來自一把手槍。當然是殺死李明珠的槍中的一柄。槍柄上無疑印上了他的指紋。這是很古老的嫁禍方法，不過仍是很有效用。

　　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，李明珠的屍體仍在床上，那一大攤血仍未凝固。使他知道時間過了並不久。

　　現在他怎麼辦？如果有人推門進來，就一定以為他是兇手。雖然，歐陽清是以飛刀傷人而成名，身上從不佩手槍。但誰相信他呢？也許他改變了作風，用槍殺人呢？

　　突然，有人推門進來了……

　　門一開，寺院內那個瘦削的小和尚進來。床上的女人屍體和鮮血，使他差點昏了過去。

　　「啊喲！阿彌陀佛……」他連忙退出，想關上門。

　　但門還沒有關上，又被拉開，歐陽清一手抓住小和尚的僧袍，把他拉進門來。用槍抵住他的下頷。小和尚嚇得面無人色，眼珠直豎入額角。

　　歐陽清低聲喝問：「你為什麼進我的房間？」

　　小和尚吶吶地老實說：「有人對我說，居士的房間內出了事。」

　　「你應該先敲門的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對不起，我忘了……請放了我吧……不要殺死我！阿彌陀佛！」小和尚臉色灰白，額角上在冒汗珠，不住喃喃唸佛。

　　「告訴你我房間中出事的人，你看見他還認得麼？」

　　「我沒有看見人，我在走廊上掃地。有人走過，背著我對我說話，我沒有瞧到他的臉……不知他是誰。」小和尚嚇得快要哭出來了。

　　歐陽清嘆了口氣。說：「也許你不相信，這個女人不是我殺死的。但這是次要問題！」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屍體，問：「你認得麼？」

　　歐陽清略微放心，那個人只是背著臉通知小和尚，表示他們沒有報警。這點他猜得出理由，這三個殺手是外地來的，他們總得有時間離開杭州，不想在事情鬧出之前，還留在這都市中。

　　小和尚看她的屍體，噁心地嚥下一口唾沫：「阿彌陀佛。那是王太太呀！」

　　「王太太……她有丈夫麼？」歐陽清奇怪地問。

　　「有的，她和王先生在今天上午來到寺內，說租房住宿，是我領他們到居士的隔壁房間，就住下來了，想不到她會死在這裡……」小和尚望望手槍，不說下去了。

　　「那個王先生呢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剛才我看見他走出山門去了。」

　　歐陽清提著他的僧衣，拖到房中的椅子上，推他坐下。說：

　　「小和尚，我不認得這個女人，也不是我叫她進來的，我剛從後山洗浴回來，就看見她在屋內；接著有三個人進來殺死她，又把我擊昏，把槍塞在我的手中，他們逃走了。我是給兇手嫁禍的，你相信嗎？」

　　小和尚呆看著手槍，說：「我……我相信……」

　　但他的神色卻顯露出不相信歐陽清的話。

　　歐陽清氣結地又嘆口氣說：「好吧，我們不談這事。你先告訴我，這個女人是什麼路數？」

　　「……」小和尚以奇怪的眼光瞧著他。

　　歐陽清才記起來，自己身上還一絲不掛。便走過去拿起衣裳，穿在身上。一面說：

　　「如果你不想也吃一顆『衛生丸』，那你最好快點開口！」

　　「是！是……」小和尚害怕地說，「我實在不……不知道。她不是本地人，來了又沒有多久，我怎麼會曉得她的事呢？」

　　「你對她的丈夫，那個王先生，知道些什麼？」

　　「這……我一樣不知道。以前也沒有看見過他們。」

　　歐陽清想了一想，又問：「你認得一個叫雷天王的人嗎？」

　　「雷天王？」小和尚瞠目反問。

　　「在上海的雷天王。」歐陽清說。他想起這個王太太李明珠，生前托他殺死雷天王，那麼殺她的人，可能就是雷天王的人了。

　　小和尚搖搖頭說：「我從沒有到過上海，不知道這個人。」

　　「這女人的房間就在隔壁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是，是！在右手邊。」小和尚說。

　　歐陽清已穿好衣服，擺擺槍道：「你確定王先生不在房內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！他出門後還沒有看見回來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我們到他們的房內去看看！」

　　李明珠的房間和歐陽清住的那一間，格式大小完全相同。歐陽清用手帕纏了手，輕輕打開抽屜和衣櫃，仔細地檢查。回頭問小和尚：

　　「你沒有弄錯吧，他們真的住在這房間內？」

　　小和尚的嘴巴也張大了，因為他也看見了，抽屜是空的，衣櫃也是空的，房間內沒有任何私人的東西放著，就和一間未租出去的空屋一樣。

　　「奇怪……」小和尚摸著光光腦袋：「我沒有說謊，他們……的確是住在這間房內。」

　　「我並沒有懷疑你。」歐陽清說：「她穿那麼少的衣服走進我的房間，當然不會來自很遠。但她和她丈夫的東西呢？怎麼全部搬走了呢？」

　　「這……我就不明白了。」小和尚困擾地說：「要是王先生回來，發現東西不見了，要我們賠償哩！」

　　歐陽清冷笑：「嘿！他的太太死了，恐怕還要你們賠條人命哩！這些行李算得了什麼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小和尚悶聲不響了，但他的臉色很焦急害怕。

　　歐陽清檢查梳妝台，發現地上遺落一隻小粉盒，就拾起來，打開盒蓋觀看。粉盒內有淺粉紅色的香粉，這是李明珠唯一留下的東西。他猜想她的行李，都給三個殺手帶走了。而他們在匆忙中，把粉盒遺落地上，沒有取走。

　　歐陽清觀看粉盒時，小和尚移步轉向門口，想乘機溜出去。但是他提不起勇氣，害怕那枝手槍！歐陽清把粉盒放入衣袋中，再仔細的在房內找尋一遍，再也找不到屬於這對王姓夫婦的東西了。於是擺擺槍說：

　　「現在，仍舊回到我的房內去。」

　　回到他的房裡，歐陽清問：「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？」

　　「呃！呃……」小和尚結結巴巴地說：「對不起，居士，我忘了，不過……我可以查一查香客簿。」

　　歐陽清微笑：「不必道歉，小和尚，我不怪你記不起。事實上我很高興你不知道我的姓名。現在，我們出去，把那本香客簿子拿給我。」

　　「這……為什麼？」小和尚奇怪地問。

　　「如果你每一件事情都問為什麼，我想你不會活得太久，就要去西方極樂世界了。」

　　小和尚再看看他手中的槍，便匆匆照辦。他們到知客室中，沒有遇見其他和尚和外人。小和尚把香客簿交給歐陽清，問：「居士，你想怎樣？」

　　「我不想留下能證明我來過這裡的東西。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他首先查一查隔壁房間的登記頁，上面寫著王瑞文、王李明珠。沒有錯，他們果然住在剛才到過的房間內。再翻到登記自己的一頁，便整頁撕了下來。

　　「啊喲！你不能這樣的！知客會罵我的！」

　　「我不能……你挨幾句罵，有啥要緊！」

　　歐陽清沒有看他，但槍嘴卻指著他，那個黑鐵的小洞比眼睛更有力量，所以小和尚就不作聲了。

　　歐陽清和小和尚再回到房內，他用火柴點燃了那頁登記表，看著它燒成灰燼，弄碎成粉末，丟在痰盂內。這樣一來，任何人都不知道他的姓名了。

　　他把床單撕下一條，搓成一團。小和尚正要問他做什麼，他已把這團布條塞進小和尚的嘴巴裡。

　　「對不起，我想平平安安地離開杭州，只好委屈你一下。」歐陽清繼續撕床單，一條一條的當繩子用，把小和尚緊緊地捆縛在椅子上。

　　之後，他用小手帕在屋內各處，小心地揩抹。抹過每一處他的手可能碰到的地方，消滅了全部指紋。他在李明珠房中，每碰一件東西，都用手帕隔開，或是事後抹拭，所以沒有留下指紋。

　　歐陽清匆匆收拾，把帶來的簡單衣物，塞進唯一的皮箱內，走到窗前向下望望，窗下是一道短牆，牆外就是寺院後的荒地，沒有人的地方。

　　他用力一拋，皮箱就拋出了短牆，落在地上，發出撲的一響。他站在窗前一分鐘，沒有人聞聲而至，才回身用手帕，抹了一遍房中他最後碰過的地方。

　　臨出房門，歐陽清把手槍也抹了一遍，用嘴巴吹一吹，放在小和尚的膝上。說：

　　「這槍送給你！它本來不是我的，而且對我也沒有用。」

　　說完話，他便開門出去，又把房門關上，下了鎖才走。

　　在寺院內碰到好多個和尚。歐陽清和他們合十為禮，安閒地走出廟門。這些和尚不知道發生命案，沒有阻攔他出去。

　　歐陽清繞到寺院的後邊，皮箱仍在短牆邊。他拾起它，提了離去。如此不告而別，廟宇內的和尚，不會以為不付香油金離開而阻攔他。

　　廟宇在半山中，要走一段山路，才能雇得到馬車。歐陽清提著小皮箱，剛走出山門不遠，聽得路邊樹叢中，傳來一陣奇怪的喘息聲，好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哀鳴。

　　他繞到樹後一看，便見到一個人倒在血泊中，看來傷勢不輕，正絕望地喘息。

　　歐陽清深吸了一口氣，蹲下來碰碰他。那人翻了個身，發出痛苦的喘息聲。歐陽清看見這個男人的胸前有四個子彈的血洞，仍在汩汩流血，他還沒有死去，張開眼睛望著歐陽清。

　　「歐陽大俠……」那人喘著氣說：「我支持到現在，就是在等你……他們殺了明珠麼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歐陽清點頭。

　　「我知道會這樣……他們向我開了槍，就去寺院……」

　　「你是誰？究竟是怎麼回事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我是明珠的丈夫……王瑞文……」他嘆了口氣說：「唉……我們的運氣不好……給雷天王的人找到了……」

　　王瑞文痛苦地閉上眼睛，歐陽清忙動手搜索他的身上，希望找到一點線索。那人又張開眼睛，搖搖頭說：

　　「沒有用……什麼都給他們……拿走了……我們的錢也沒有了……不能給你……如果你真是所傳聞的那樣……是一位行俠仗義的人……那麼……去上海殺死雷天王……他是一個可怕的殺人兇手……是無惡不作的大壞蛋！」

　　「我現在相信你們的話！但……你太太所說的，有個將會死亡數百人的大陰謀，大災難，這又是什麼？」

　　「……」王瑞文已經失去了聽覺，他憑著意志，想多活一些時間，說完他的話。他的視力已消散了，很吃力地繼續吐出幾個字來：「你……快去上海……阻止……他……」

　　「喂！說呀！是什麼災難？什麼陰謀……提起精神來！說下去呀……」歐陽清搖撼他的身體。

　　可是，王瑞文已死了，不能再說話，不能吐露出秘密來。

　　歐陽清輕輕地把他放在地上，再搜一搜他的身上，果然什麼都沒有，於是只有匆匆地離去。

　　他原是不忍心這樣離去的。但目前的情況，他覺得自己已陷入一個十分可怕的陰謀中，還是從速離去為妙。李明珠的死已夠難解釋了，現在又加上她丈夫的屍體，他將變成雙重的殺人嫌疑犯。

　　他雇到馬車，趕快去火車站，搭火車離開杭州。

　　歐陽清不想放棄這件事，因為好奇心和冒險是他的天性。他要去上海，看看這個凶狠的「雷天王」有幾個頭和幾條臂膀！

二、暗槍

　　歐陽清到了上海，第一件事是去拜訪陳武，那位革命黨秘密工作小組的負責人。向他探問「雷天王」和李明珠口中的「大陰謀」，看看陳武是否知道內幕。

　　他已好久沒有來了。找到門外掛著洋行招牌的秘密工作小組的總部，一進門就覺得奇怪，裡面的工作人員換了不少陌生的新面孔。但他並不在意，直闖上樓去，想找到了陳武的女秘書，就可見到老友。

　　「喂！下樓來！不許上去！」突然有個女人在叫他。

　　歐陽清站住，轉身觀看，才發現樓梯口新放了一張辦公桌，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，鐵青著臉，大聲呼叫歐陽清下樓來。

　　「辦公重地，閒人莫入，你怎麼胡亂地瞎闖上樓？快下來！下來！」她揮著手，對歐陽清很不客氣。

　　「我找陳武的女秘書！」歐陽清不肯下樓，站在扶梯中間回答。

　　「我就是！下樓來！」她厲聲呼喊。

　　歐陽清簡直有些不相信，他說：「你就是他的女秘書？」

　　「這兒只有我一個女秘書。你有什麼事情，和我聯繫！知道嗎？」她板起臉說。

　　「咦？」歐陽清想問從前的女秘書哪裡去了，但心中又一想，在革命黨中，工作經常調動，她很可能調到別的單位去工作，或是到外地去了，這並不是奇怪的事。

　　那個中年女人態度很不友善，臉上毫無笑容。看她的打扮，身穿一套深藍色的短襖，下面是一條黑布裙，不施脂粉，臉上架了一副大號玳瑁邊眼鏡，一點也沒有女人的美姿。

　　「嗯！八成是個老處女，嫁不出去的老妖怪！」歐陽清仍站在樓梯上，心中這樣估計她。

　　「我要找陳武，你們的組長！」歐陽清不高興地說。

　　「你找他有什麼事？」她問。

　　「當然有事情。難道我那麼空閒，來串門子聊天！」

　　「你一定要告訴我，你有什麼事，我才回答你能不能見他！」

　　歐陽清更加生氣了，走下樓來，站在她的面前，手指點著她大聲地說：「我是歐陽清，來這兒不是第一次，從來不需要說出是什麼事，都可立即見到你們的老闆！你……別和我來這一套！」

　　歐陽清在冒火，態度很不客氣。那個老處女也不甘示弱，臉孔又青又黑，高聲回答：

　　「歐陽清！我知道你是誰！你就是聲名狼藉的蹂躪女性的大色魔，是女性的公敵！我們女性打倒了你這個色魔，才能獲得男女平等！」

　　哈！原來她是個爭取平等地位的新派人物，真是對她失敬了！

　　他笑著說：「你們打得倒我這個色魔嗎？打倒後就會平等嗎？」

　　「我相信只要我們女性團結一致，不受你的誘惑，你的末日就到了！」

　　「得！我沒有時間和你閒扯這些，我有事見陳武！」

　　「你見不到他！」老處女回答。

　　「是不是他不在辦公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這是秘密，無可奉告！」她不理睬他，低下頭去看報。

　　歐陽清狠狠地一捶桌子，說：「你！這是什麼態度？」

　　她突然摸出一支警笛來，執在手中，神經質地說：「你再在這兒吵鬧，我吹警笛，叫守門的印度巡捕攆你出去！」

　　歐陽清心想，八成陳武不在辦公，所以她如此無禮待客。這種滿腦子男女平等，把他視為女性公敵的老處女，是無可理喻的，和她吵鬧徒然浪費精神。沒想到陳武會找這樣一個女秘書，真是難以理解。

　　「你不用攆，我自己會出去。」歐陽清說：「不過，等陳武回來，你告訴他，我來找過，請他和我聯絡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她不聲響地看報。

　　「你聽清楚了！如果你不告訴陳武，誤了事情，哼！我會叫陳武處分你！」歐陽清警告她。

　　當他走出去的時候，又回頭刻薄地說：「你要是不改變頭腦，認為這樣才能爭取男女平等，嘿！那你一輩子都嫁不出去！眼紅別人坐花轎！」

　　「滾出去！」她漲紅了臉，舉起手中的茶杯，恨不得丟過去砸歐陽清。

　　歐陽清見不到陳武，沒法從革命黨方面探得消息。但他有的是辦法，可以去「順風耳」的家裡，李明珠既然是「順風耳」介紹的，他應該知道內幕。

　　「順風耳」真正的姓名叫陳風，由於他消息靈通，大家都叫他「順風耳」，真姓名反而很少人曉得了。他在上海租界內，在一幢大樓的頂層，租了一間房做辦公室，外邊掛了一塊新聞通訊社的招牌，但從來不發新聞稿給報社。而專門出售內幕秘聞、情報消息，紿需要它的人們。

　　天氣仍是很熱，尤其在頂層，太陽炙曬得如烤箱，使人難以忍受。當歐陽清找上門去，那個叫「順風耳」的胖子，招待他在屋頂的平台上坐，有風吹來，涼快得多了。

　　歐陽清開門見山，向他說：「我想找一個叫雷天王的人。」

　　「順風耳」頭髮已禿落大半，在頂層平台上，不住揮著扇子，但仍是不停地出汗，汗水已浸濕了他身上那件白襯衣，貼肉處差不多變成透明的了。「順風耳」是這家新聞通訊社的老闆，也是工友。因為整個通訊社只有他一個人工作，所有的事情都由他一手包辦。但他有很多朋友，不斷地提供內幕秘聞，所以有時他得來的秘密消息，相當有價值。

　　他不是歐陽清的朋友，只是由於過去工作上的關係，他們認得。反正要他提供內幕新聞，就得付錢購買。

　　「順風耳」用手指按按煙斗中的煙絲，吸了一口，問：

　　「你要找哪一個雷天王呢？」

　　「我只知道雷天王是個壞蛋！在上海小有名氣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，雷天王是壞蛋，但你指哪一個呢？」

　　歐陽清眼睛張大了：「什麼，上海不止有一個雷天王？」

　　「正確的數目是四個。」順風耳道：「他們都姓雷，四個兄弟，外號都叫天王。江湖上混稱四大天王！為了區別起見，老大叫大天王，老二叫二天王，老三叫三天王，老四叫四天王。個個都是無惡不作的壞蛋。你單說雷天王，一共有四個，我怎麼知道你找誰呢？」

　　「這……」歐陽清呆住了，有四個天王，真是迷糊了。

　　順風耳吸著煙斗，狡猾地瞪起眼睛看歐陽清，說：「這四大天王，原在北方活動，幹的壞事難以數計，結果無法容身，一年前溜到上海租界上來，原以為就此收斂一些，不再做非法勾當了，但他們仍是不肯罷手，繼續為非作歹！上海巡捕房對他們已很頭痛了。她沒有對你提過是哪個雷天王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詳細說……」歐陽清眼睛張大了，問：「什麼意思？你說哪一個她？」

　　「李明珠呀！」順風耳微笑著說：「你以為她為什麼去找你？是她在四天前來找我，出兩千銀洋和她的身體，要我替她殺死雷天王。我以為她是瘋子，於是告訴她，兩千銀洋不夠收買一個人去行兇殺人。而且姓雷的天王，我也沒有膽去殺。李明珠說，雷天王是個大壞蛋，為了正義，應該殺死他。那時我突然想起你，於是對她說，我不是行俠仗義的人，但歐陽清卻是。他喜歡女人，你若貼上身體，再出一點點的錢，雇他去殺一個大人物，也許他肯幹。想不到她真的去找你了。」

　　「是你告訴她，我在杭州避暑的地方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是的！她肯付錢，我就告訴她地址。我消息很靈通，當你到杭州的第三天，就探得你住在寺院內。」

　　「你沒有問她要殺哪一個雷天王，也沒有問她是怎麼一回事情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問她幹嗎！這種事少知道一些，對自己有益。且我只想快些打發她走，以為她是瘋子。」

　　「你現在知道她不是瘋子了？」

　　「嗯……」順風耳點頭：「我已得到消息，她死了。我知道她並不瘋……」

　　「她沒有和你提到過別的嗎？好比說，將要發生數百人死亡的大災難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哈哈……一派胡言亂語！張半仙、劉鐵口都曾作這樣的預言，有沒有一次猜測中呢！」順風耳大笑說。

　　「既然她不是瘋子，也許說話有些根據，知道一點秘密。」

　　「這……她沒有詳細說明，我們又不知道她指什麼，如果真有其事，也要等災難發生後才知道。」

　　「最好能防止發生，有數百人死亡哩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怎麼防止呢？」順風耳反問。

　　歐陽清默然，既然不知道災難的內情，也就無法防止。他又改換問題，問：「這姓雷的四大天王，究竟是什麼人？」

　　順風耳微笑，把煙斗吸吮一下，說：「我供給你情報，可不是免費的，你要付錢！」

　　「當然！只要情報有價值，我從來不少你分文的。」

　　「好，我告訴你，這四個人都可能是殺死李明珠和她丈夫的兇手！四大天王和黑社會都有關係，表面上是正當商人，但沒有人知道他們暗裡在做什麼生意。他們都很有錢，大家都不相信是做正當生意賺來的。」

　　「如果我想知道哪一個殺了李明珠夫婦，我要逐個去訪問他們，然後分辨他們之中，哪一個是兇手。」

　　順風耳輕蔑地微笑，搖頭道：「你去訪問四大天王？如果他們不想見你，你是一輩子都沒法見到。他們每個人都有幾座豪華大住宅，公司也有好多家，你到哪裡去求見呢？我看還是忘掉這件事吧！反正這和你無關。」

　　歐陽清點頭：「不錯，事情本來和我沒有關係，但當雷天王把殺人的罪名，嫁禍在我的頭上時，事情便和我有關係了。你要知道，我在杭州的寺院內，如果不及時清醒過來，很可能我現在已關在監獄內，被當做殺人兇手哩！」

　　順風耳吸著煙斗，沉默了一會兒，揮著扇子道：「嗯，以你的為人，的確不肯放手的。但查出兇手之後，你又打算如何，把他殺死嗎？」

　　「如果他真是如李明珠夫婦所說，是個罪犯，那麼我會把他的罪證找出來，交給法庭去懲罰他！」

　　順風耳搖頭不同意：「我認為你還是放手為妙。要見到四大天王已不容易，又要證明他是殺人的兇手，我不敢說不可能，但……」他不說下去了。

　　歐陽清注視他，問：「你似乎很不願意我插手這事情，這究竟為了什麼？」

　　「我是為你好。和四大天王作對，恐怕……」順風耳說到這兒，笑笑道：「你很聰明，會明白後果的。」

　　「但……我就算不偵查李明珠夫婦的命案，那件大災難，大陰謀，總得查個水落石出！」

　　「噹啷！」一響，順風耳面前的玻璃杯突然破碎了。杯中的白蘭地酒液，濺在桌面上。

　　歐陽清詫異地觀看，那玻璃杯上破裂成一個星形小洞，散射出裂痕，酒液正在流出來……

　　順風耳的嘴巴張開，煙斗掉在桌上，扇子落在地上。他立刻明白，與生俱來的敏捷反應，使歐陽清用腳一踹桌子，帶著椅子翻了個斤斗，滾倒在地上，貼身在牆腳。

　　「噹啷！」又是一聲響，桌上歐陽清前面的那隻酒杯，也破裂了。一粒子彈射過歐陽清剛才坐的地方，托的鑽入了牆壁。

　　歐陽清伏在地上，再沒有子彈飛來了。這裡是大樓的頂層，沒有人能爬到露台外開槍。所以毫無疑問的，槍彈來自對面的屋子，在其中一層樓的窗內。只要不爬起來，對方就暫時射不中他。

　　歐陽清抬頭看看順風耳，他仍是張大嘴巴，坐在椅子上，一副近乎獰笑的表情。他的前胸中了一槍，彈洞中流出鮮血，染紅了白襯衫……

　　「你怎樣了？」歐陽清低聲問。

　　順風耳身子不動，只是眼珠轉了一轉，痛苦地說，「雷……天……王殺……我！」

　　「為什麼要殺你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因為……我……打電話給……他……」順風耳斷斷紗續地說，很是辛苦：「我說……我知道……他……殺了……李明珠……他要……付錢給我……才能使我閉上嘴巴……不把秘密出賣……」

　　「是哪一個天王幹的？」歐陽清追問。

　　「他……不付錢，卻……給我一粒子彈……」

　　「是哪一個天王？」歐陽清不敢爬過去搖他，不禁焦急地說，「你……沒有很多時間了！」

　　「我……不知道……哪一個是兇手！」順風耳顯露出痛苦的面容，使他的表情更加難看。他又道：「我向四個天王，都打了電話……我……什麼都不知道，只想……借這個機會……發一筆橫財……我以為真正的兇手，自會出現……付錢的……」

　　他的頸子一軟，頭垂了下來，前額砰的撞在桌面上，便不再動了。歐陽清知道他已死了。

　　歐陽清伏在短牆下，也沒有動。從這兒奔入室內，離開順風耳的通訊社，有一段距離，如果那槍手仍是等著，那他就不易活著離去。但他也不能永遠等在這兒，也許突然地一跳，他能跳入室內，而不給打中吧！總之，只有冒險試一試……

　　歐陽清用腳撐住牆腳，腳下一用力，身子便迅速地滑離牆腳。好在露台上鋪了瓷磚，地面很滑，他能一直滑到桌子前面，讓桌子擋住了身子，子彈並沒有再射來。歐陽清鬆了一口氣，正打算爬過去，溜入室內，這樣槍手就看不見他了。

　　「鈴鈴鈴……」電話這時卻響了起來。

　　歐陽清被鈴聲所驚嚇，他遲疑著，考慮是否去接這個電話。

　　電話又突然停下來，靜了一會兒，便又響了兩聲，如是一連三次，似乎是個暗號。好奇心使歐陽清伸手，把桌上的電話移到地上接聽。

　　「朋友，你聽著……」那邊傳來一個北方口音的男人說話：「我不會再說第二次的……」

　　「你找哪一個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找你！」那人說。

　　「我……」歐陽清愕然。

　　「是的！你！歐陽清！」那人說：「我現在正在你的對面窗口內，用一把裝有望遠鏡的長槍，瞄準了你！」

　　「你是……向順風耳放槍的人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是的！他已進了鬼門關嗎？」那人問。

　　「看來是死了。你為什麼要殺死他？」

　　「如果你不知道為了什麼，最好不要多問。除非你想和他做伴，一同去鬼門關！」那人哈哈笑了。

　　歐陽清聽著他的話，細辨他的口音，大概那人是天津人。像這樣的殺手，在上海並不多見，除非特別自北方請來的。

　　「我不想死，不要去鬼門關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哈哈哈……」電話中傳來一陣笑聲。

　　笑聲突然停止了，那人說：「你不想死？那你為什麼問那些問題！現在聽著，我們不要玩遊戲了，我要和你談談！」

　　「在電話裡談嗎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當然不！你乖乖地下樓去，在門口等著，我會開車來接你！」那人說。

　　「我怎知道你會不會一槍打死我呢？」

　　「如果我要打死你，剛才早已動手，你早就死了！」那人說：「我何必在殺死順風耳的時候，射擊玻璃酒杯？那兩槍是對你警告！如果你不聽話，你不能活著離開這裡，這大樓只有一個出口。我有槍，隨時可以殺死你！」

　　「好吧！我下樓去。」歐陽清無可奈何地說。

　　那殺手在電話中又關照：「不要報告巡捕房，也不要用什麼詭計。我會先肯定你沒有詭計，才開車來接你。如果我有懷疑，我會給你一粒子彈。別忘記，我認得你，你卻不認得我！」

　　歐陽清嘆口氣，這對手很厲害，他一時想不出如何對付的妙計，只好說：「好吧！一切聽從你！」

　　「馬上就走！」那人命令。

　　歐陽清掛斷了電話，迅速地摸摸身上的飛刀，準備隨時派上用場。歐陽清是個不喜歡用槍的人，但他的飛刀在短距離內，比手槍子彈還射得快和準確，只是沒法長距離投射。

　　他小心地站起來，走入室內，離開這地方。覺得背上又麻又癢，隨時準備接受一粒子彈。雖然他相信那人的話，如果要殺死他，大可在剛才連續開槍，結果他的性命。

　　子彈沒有飛來，歐陽清拉開了辦公室的門，卻吃了一驚，人急智生，連忙詐作腳上踢到一件絆腳的東西，撲著撲出去，那個正要伸手敲門的女郎，嚇得倒退一步，差一點跌倒，歐陽清就靠這小技，順手迅速關上了門。

　　那是一個很美麗年輕的女郎，穿著一套淺綠色的短襖，下邊是深綠色的短裙，這是當時最漂亮的時裝，色彩調和，再加上青春秀色，真是位可愛的小姐。可惜歐陽清在這當口，全無心情欣賞美女。

　　那女郎懷疑地看著他。歐陽清靠在門上不敢走開，因為他沒有鑰匙，無法把門鎖上。他賠著笑臉問：

　　「小姐，你找人嗎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我來找陳社長。你是哪一位？」她問。

　　「嗯……嗯……」歐陽清滿頭大汗，一時回答不出來。

　　他不能讓這女郎進去，以免發現屍體而叫喊起來。否則他就可能沒有機會向那殺手解釋，並非自願的張揚了。於是他只有賠著笑臉說：

　　「陳社長剛剛外出，他留下字條，叫我半個小時後，在對街的飯店裡見面。如果你找他，可以到時前去……」

　　「我不相信！我們約好時間在這裡見面的！」那女郎說。

　　「但……他有要緊的事，臨時改變主意了。」

　　那女郎很難騙過，且她對歐陽清懷疑。她正經地說：「他不會改變主意的，讓我進去看看，是不是真的不在。現在你如果再不站開，我要叫喊了！」

　　歐陽清不敢再抓住門球，但仍用身體遮著門口，強笑說：

　　「嗯！嗯……我坦白對你說吧，他是在屋內，但正在換衣服，所以暫時不要進去。你如果一定要見他，請在這裡等三分鐘，然後再敲門。」

　　她又用懷疑的眼光打量歐陽清一下，終於點點頭說：「好吧！」

　　「小姐，別撞進去，免得大家難為情。」

　　歐陽清走了，回頭又關照她。他的腳步不敢走得太快，免得她生疑。但又不敢太慢，在她進去之前，必須要離開大樓。

　　他走完走廊，走入扶梯的時候，回頭看一眼。那女郎正在伸手推門。歐陽清忙加快腳步，跑下樓去。預計他會聽到她的尖聲叫喊，可是卻沒有──難道她看見屍體昏過去了？

　　匆匆地向下奔跑，可是時運不濟，在狹窄的樓梯上，有一對白髮蒼蒼的老夫婦，正在拾級而下，他們動作很慢，小心地一步一步跨下梯級，歐陽清給他們阻擋住了，不敢擠開老夫婦，衝下樓梯去。因為若是衝撞倒了他們，跌下樓梯去，那是很危險的事。歐陽清心急如麻，汗流如雨，但也只好耐著性子，跟在他們後面，緩緩下樓。

　　終於隨這對老夫婦到了樓下，歐陽清吁了一口氣，正要拔腳飛奔，跑出大樓的門口，但回頭一望，又看到一團綠色！那個女郎已追下樓來，正在歐陽清的後面。

　　綠衣女郎的右手放在手袋中，她追到了歐陽清，迅速地把手抽出，一把小手槍正指住歐陽清的背脊，使他愣住了。

　　「不許亂動！跟我走！」她冷靜地擺擺槍，又用一件毛衣，蓋住了小手槍，免得在大庭廣眾之間，引人注目。但槍口一直指住了歐陽清。要是她現在開槍，歐陽清難以避免，非死即是受重傷。

　　看來她不像是不會用槍的人。歐陽清受制於綠衣女郎，無可奈何，只好跟她走。但他自信如果需要的話，仍可制服她。不過，可能會出手傷人。而且她又是個如此美麗的女人，歐陽清憐香惜玉，不肯傷害她。

　　當歐陽清開步走的時候，她乘機以快捷得使他感到意外的手法，掏去了歐陽清腰間的飛刀。她似乎一看他的外衣，就知道腰際藏有武器。她把飛刀放進自己的手袋中。

　　她用冰冷的聲音警告：「喂！別弄什麼古怪，槍口正對準了你，隨時可以殺死你！」

　　歐陽清聳聳肩，舉起雙手：「我知道，我聽從你的吩咐。」

　　「放下手！」她下命令：「你身上沒有傢伙，舉手沒有必要。且我也不想引起人們的注意。」

　　「我們現在去巡捕房嗎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不！」那女郎微笑：「我們要去另外一個地方。到了街上之後，你走在前面，轉進左邊的一條街……」

　　他們正走向大樓的門口，歐陽清心中盤算，她的槍口雖然仍抵著背，但他仍可以迅速起腳，踢去她的手槍。只是在樓下往來的人很多，歐陽清如果行動，她的手槍走火，可能會傷及行人。

　　然而，他若是再不行動，和一個女人親親密密地走出門口，那麼對街窗口中隱藏的槍手，可能以為他在搞鬼，立即給他一粒子彈。

　　歐陽清停止前進，看看大廈的走廊很闊，兩旁有長椅子，供人們休息。就道：「小姐，我們何不坐下來談談？」

　　「不必，我有一個更好的談話的地方。走呀！」她說。

　　「在哪裡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我的馬車！」綠衣女郎說：「你現在一直走出大門，轉左，那裡橫街上停著一輛深綠色的馬車，坐上去，我們就可以走了！」

　　歐陽清說：「我不認得你，我為什麼要跟你走？」

　　女郎截住他的話：「我也不認得你！但我們有一位共同的朋友順風耳。我很有興趣知道，你為什麼要殺死他！」

　　「我沒有殺死他呀！」歐陽清抗辯。

　　「你等一會兒有很多解釋的時間，現在走吧！」她的小手槍又向歐陽清腰間一頂。

　　歐陽清苦笑，只得說出實話：「你不會相信的，我不能和你一起走出門口。你看，對面大樓內躲著那個殺死順風耳的兇手。他打電話給我，叫我單獨出去跟他談談。如果我有什麼不對勁，他會立即打死我……」

　　他還沒有說完，就知道綠衣女郎全不相信。但仍是說下去：

　　「因此，最好還是讓我一個人出去，跟他談了之後，我們再約會談談……」

　　女郎的槍向歐陽清猛撞一下，叱道：「你當我是什麼人？三歲小孩嗎！我現在給你十秒鐘時間走出去，到時你還不動，我就開槍殺死你！」

　　歐陽清回頭看了看，她臉上殺氣騰騰，冰冷得令人毛髮直豎。他毫不懷疑，她會開槍的！但歐陽清仍作最後努力。

　　「你不相信我的話，但為了你的安全，你可以離開我遠一點兒，跟在我後面十步。」

　　「你的十秒鐘已用完了！」她準備開槍了。

　　歐陽清預料她會再用槍口向他的背一撞，藉以加強威脅。因此他便同時轉身，一掌擊在她藏槍的毛衣上。

　　「砰！」槍聲一響，子彈斜射出去，打中水磨石子的地面，乒的彈開了。

　　立即，大樓走廊內往來的人，都被槍聲吸引住，歐陽清迅速地閃到一個肥胖婦人的後面。綠衣女郎還想開槍，但這時有兩個青年男人走過去，問她出了什麼事。

　　「沒有，沒有什麼……」她連忙解釋，手指向歐陽清：「他！就是他！快把他捉住！」

　　人們都轉視歐陽清。他下意識地急忙奔跑出大樓的門口。來到街上後，才記起對面大樓內，有個槍手在等著他！背上一陣寒冷和痙攣，感到子彈會隨時射下來。現在又不能放慢腳步，因為大樓內的人會追出來。他無法向那個躲藏的神秘槍手解釋剛才發生的事情。

　　於是他身子一跳，飛快地奔向街口的轉角。

　　「卜！卜！」兩顆子彈不知來自何處，擊中他身邊的人行道，激起一些碎石。

　　歐陽清轉身，緊貼在牆上喘氣。希望這是死角，對方的槍彈射不中他！但他不能永遠躲在這兒，只有舉起雙手走出來。

　　沒有槍彈射來，歐陽清又垂下了手，他應該走了。因為大樓內的那些人，將追出來……

三、四大天王

　　這時，有一輛黑色車廂的大型馬車，轉過了街口，靈活的靠在人行道邊，在歐陽清的面前停下。有個穿黑色中式短衫褲粗壯的男人，開了車門對他微笑。

　　這個人戴了墨晶眼鏡，看不出眼中有什麼表情。但可以看出的，他絕非善類！

　　他吸了一口粗粗的雪茄，回頭望望後面，說：

　　「過來吧！難道你不怕憤怒的人們，把你剝皮分屍？」

　　一口流利動聽的天津話和歐陽清電話中聽到的完全相同。歐陽清只好走過去。

　　「上來吧！」他又招招手。

　　歐陽清上車。那人向車伕道：「現在開到下一個街口，停在那裡等一等！」

　　他抽著一支辛辣難聞的雪茄煙，使歐陽清受不了。馬車駛到下一個街口停下。歐陽清問：「難道還有人上車嗎？」

　　那人點頭：「是的，我的兄弟一條龍，幸好剛才是他在上面開槍，如果是我，你已經死了。你怎麼會惹上這麻煩的？」

　　歐陽清聳聳肩說：「我也不清楚，總之，是身不由己。我出門時碰到一個女人，她找順風耳，發現屍體便吵起來，以為我是兇手！」

　　那人哼了一聲，向歐陽清臉上猛噴一口煙，害得他咳嗆起來。那人說：「也許……這女人是順風耳的姘婦！他這個人就是喜歡搞女人。嗯，一條龍來了！」

　　歐陽清望著窗外，看見一個身材瘦削的青年人走過來。穿一套白色紡綢短衫褲，在炎熱的秋天如此打扮，看來比他哥哥順眼多了。他手中提了一隻葫蘆形的黑色小皮箱，好像剛上完音樂課，提了一隻小提琴出來。但歐陽清知道，那隻箱子內裝的，是拆開了的長槍，也就是射死順風耳和向他射擊的一枝。

　　一條龍匆匆走到車子旁邊，對歐陽清笑笑。薄薄的嘴唇間露出雪白的牙齒，看來相當俏。如果他不是做槍手這可怕的行業，他一定會贏得許多女孩子的歡心。

　　「好了，開車吧！」那人對車伕說。

　　馬車向前走了，歐陽清望著窗外，視線被路邊一團綠色所吸引。那是一輛深綠色的小馬車，正停在那綠色女郎所說的那個地方。他把車子牌號默記在心中。

　　他對那個人說：「我叫歐陽清，請問尊姓大名？」

　　「你不必知道我們的姓名，叫我大炮筒就是。他叫一條龍，你已經知道了。」

　　「好，大炮筒，我們現在要去哪裡呢？」

　　「先搜搜他的身！」他對一條龍說。

　　一條龍伸過瘦長的手指，靈活地摸遍了歐陽清渾身上下，搜不到什麼武器。因為他的飛刀已被綠衣女郎取走。一條龍搜完了，對哥哥搖搖頭。大炮筒滿意地微笑，又向他噴了一口臭煙。

　　歐陽清默默無言，馬車直向前駛去，他心中有很多問題，相信很快會找到答案了。這兩個人押他走，顯然有話要對他說。不過最主要的問題是，以後又會如何？他們會不會放他活著離開？歐陽清很希望另外藏有秘密武器，如鞋底內的飛刀，或是藏在皮帶中的軟刀等等，到時可取出來，救自己的性命。可是，除了腰間的飛刀，他從來不備那些東西。

　　馬車經過上海熱鬧的街道，來到了黃浦灘邊，歐陽清看看窗外，碼頭上的苦力，正一包一包地搬運貨物，自大輪船上卸下來。還有一些小舢舨停在岸邊招徠顧客。

　　「停下吧！」大炮筒說。

　　車伕停了車，大炮筒丟掉了那支難聞的雪茄煙。說：

　　「你有沒有坐過舢舨？」

　　「有呀！有一次上浦東去，就是搭舢舨渡過黃浦江的。」

　　「但這一次我們並不去浦東，只是雇條船，在黃浦江裡蕩蕩。來，下車吧！我們去租一條舢舨。」

　　歐陽清不知道他們在弄什麼玄虛，只好下車。他們一揮手，馬車就走了。又一先一後把歐陽清夾在中間，走到碼頭上，租了一艘較大的舢舨，付了租金。船夫便划著舢舨，往黃浦江中緩緩行進。

　　大炮筒把船艙前後的花布簾子拉下，內外視線隔開。便微笑著看歐陽清，雙手緊握，骨頭發出格格的響。

　　歐陽清覺得不對，一條龍已把他緊緊地抱住，一條龍是個瘦小的人，但力氣卻大得出乎意料之外。在他緊抱之下，歐陽清有如給一隻大鐵鉗鉗住了，不能動彈。也許他可以用柔道功夫，把一條龍摔開，但下一步又如何？槍在對方的手上，隨時可以行兇殺人，歐陽清只好不動。

　　大炮筒上前一步，極快地在歐陽清肚子上擊了兩拳，使他痛得彎下身。但一條龍硬抱住他，拉直他的身子。這一連串的動作，使舢舨晃動不已。

　　「現在，你該說了！」大炮筒說。

　　「說什麼呢？」歐陽清茫然反問。

　　「為什麼雷震天要殺死那個婊子李明珠？」大炮筒猙獰地問。

　　「雷震天？」歐陽清愕然：「他是誰？」

　　「哼！你別裝糊塗，連四大天王中的老大雷震天都不知道？」大炮筒冷笑：「嘿！我們消息很靈通，知道雷震天派你去和順風耳談判。順風耳打給四大天王每人一個電話，說要揭發李明珠夫婦被殺的事。順風耳不知道是誰殺了李明珠，但我們知道是大天王幹的，且知道他一定會派人去和順風耳談判。所以我們等著，雷震天果真派了你來！現在，你想活下去，就得告訴我們，他為什麼要殺死這個女人！」

　　「等一等……這其中有重大誤會！」歐陽清說：「我還以為你們是雷震天派來的。我是說，我以為你們是殺李明珠的兇手派來滅口的。」

　　「我們不是！」大炮筒堅決否認。

　　「那麼你們到底是誰？」歐陽清如入五里霧中，莫名其妙。

　　「現在是我們在問你，你先回答我！」

　　大炮筒不由分說，又在歐陽清的肚皮上一連擊了五拳，痛得他幾乎昏過去。

　　大炮筒又凶狠地說：「快說！」

　　歐陽清想彎腰減少痛苦，但一條龍那鐵鉗似的手臂緊鉗住不放鬆。大炮筒又要動拳頭，他連忙叫道：

　　「好了，好了，我告訴你們真話。」

　　大炮筒收回拳頭：「快說呀！」

　　「但你們得相信我才行。我不是雷震天派去談判的人。你要問我的，也正是我在調查的事。我要知道是誰殺死了李明珠，這就是我去見順風耳的原因。我是那個被誣作兇手的人。」

　　大炮筒皺著眉，注視著他：「嗯……說下去！」

　　歐陽清只好把他的遭遇說出來。由杭州的寺院客房中，出現李明珠躺在他床上說起。但他沒有提到李明珠說的「大陰謀」、「大災難」。

　　當他說完後，大炮筒懷疑地看著他：「這女人沒有對你說，她為了什麼要殺死雷震天？」

　　「她沒有說雷震天，她只是說雷天王。」

　　「這就是老大雷震天！」大炮筒不耐煩地說：「我們知道是他！但老實說，我們不相信你的故事。」

　　「我也不見得相信你們的故事。」歐陽清說：「你們知道我怎樣猜想？我認為你們是兇手派來的！」

　　大炮筒睜著眼睛，歐陽清猜不透，他打算做什麼。也許會毒打一頓，也許會拔出槍來，但大炮筒微笑了，說：

　　「好吧！我相信了你的故事。但我還有一個疑問，你說要找兇手的理由，是因你不服氣，被嫁禍作兇手。那我倒想問你，你憑什麼覺得你有本領能打倒這個殺人的雷天王？」

　　「比這更難的事情，我也做過了。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大炮筒笑起來：「哈！原來是個大英雄！我是很喜歡英雄的。我也告訴你真話吧，我們是雷驚天派來的！」

　　「雷驚天？是天王中的老幾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老二！」大炮筒說：「他要殺死順風耳的理由有兩個。第一是他不喜歡順風耳在電話中說的話，沒有人敢向他開口勒索的！第二是他要知道李明珠之死，究竟是怎麼回事。告訴你一個秘密，四大天王，並不像普通兄弟們，他們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友愛，因此彼此仇視，他們只希望世界上只剩下一個雷天王！我們的老闆雷驚天認為，李明珠之死的秘密，如果讓他知道了，就可以毀掉老大雷震天！」

　　「喔……原來如此！」歐陽清吹一聲口哨。

　　大炮筒突然得意地笑了：「現在你既然知道了秘密，又不能告訴我們什麼有用的消息，我們就不能讓你活下去了。」

　　歐陽清早已準備這一刻的到來，不等大炮筒再有所動作，便提起右腳狠命地向後撞去，堅硬的鞋跟，正撞中一條龍的小腿骨中部最敏感的地方。一條龍痛得哇哇大叫。而歐陽清隨即一扭轉身子，一條龍便給他拔起，雙腳離開了地面。

　　歐陽清把他向大炮筒摔過去，離心力使一條龍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，整個飛向大炮筒，大炮筒忙把他扶住，那條舢舨經過這一連串的劇烈動作，便動盪起來，划船的船夫在後面叫喊：「不要動，船快要翻了！」

　　歐陽清知道他們在舢舨恢復平衡的時候，就會拔槍射擊。他毫不遲疑，騰身一躍，又踢出一記雙飛腿。

　　兩腳砰砰相繼踢中一條龍和大炮筒的胸膛。一條龍站不穩，撞向大炮筒，而大炮筒也是歪斜欲倒，沒有能力扶住一條龍。兩個人跌在一起，撞開了花布艙簾，倒向船艙外面，輕重不均，舢舨傾斜，動盪得更厲害。歐陽清跟著也衝出去，來到船頭上。

　　船頭很狹小，一條龍首先掙扎爬起來，正好迎著歐陽清揮向他下頷的一拳，一條龍全身飛起，撲通一聲，就跌落到黃浦江的滾滾濁水中去了。

　　大炮筒這時也正爬起來，屁股向著歐陽清，歐陽清老實不客氣地在大炮筒屁股上踢了一腳，大炮筒踉蹌前仆，撲到船邊時收住腳步，但上半身已傾出船外，他的雙手在空中亂抓，想恢復平衡。但身子的重心已移到船邊外，只好跌落入水。

　　船夫看見他們打架，嚇得目瞪口呆，一時停手不再划櫓。舢舨仍在向前滑行，一條龍和大炮筒在後面冒出水面，吐出口中的水，惡毒地咒罵……

　　船夫驚魂甫定，忙把舢舨穩定了，把竿子伸過去給落水的人，想拉他們上船。

　　「讓我來！」歐陽清到船尾，不由分說便把竿子奪過來。接著又叫一聲：「對不起……」話沒說完，他將竿子向船夫攔腰一掃，船夫驚叫「啊喲」，身子一歪，也倒入了水中。

　　當船夫的頭也冒出水面，參加咒罵時，歐陽清抓住了櫓，搖得飛快，直向岸上而去。附近水面還有別的舢舨，看見這事的發生，他們無法理會是怎麼一回事，只有大叫著把船搖近來，救落水的三個人。

　　歐陽清搖著舢舨，不久就靠岸了。他丟下了櫓，跑回艙內看看，一條龍帶來的那隻小提琴箱子仍留在船中，他就提了箱子，從船頭上一躍，就跳上了岸。附近舢舨上的人們，眼見他離去，沒有干涉。

　　他提著箱子，經過熱鬧的碼頭區，混入了人叢中，安全地離開。沒有人再注意他了。

　　歐陽清放慢了腳步，深吸了一口氣，現在他該想一想上哪裡去了。他在上海有個住所，原可回去休息，但歐陽清覺得，自己捲入了糾紛，住在家內並不安全，他要找一個地方躲起來，冷靜地計劃一下，下一步該怎麼辦。

　　歐陽清對上海是很熟悉的，他一招手，跳上了一輛空馬車，說了一個地址，車伕就載他去了。

　　他來到一幢陳舊的住宅前下車，遣走了馬車，就輕輕地推開油漆剝落的大門，穿過了一個小院子，來到一間小客堂裡。開門聲驚醒了一個正在打瞌睡的老頭兒，見歐陽清進來，忙站起來招呼。

　　歐陽清已好久沒到這裡來了，但和老頭兒很熟，他把那隻小提琴箱子往桌上一放。說：

　　「秦老爹，我要一個房間，想在這兒住幾天。」

　　秦老爹點頭：「歡迎得很，請跟我來吧！」

四、不掛招牌的公寓

　　這是一幢二層木造的老式樓房，上樓時地板會吱吱發響。但是很隱秘，沒有人會曉得他住在這兒。

　　歐陽清跟老頭兒上樓，到了二樓最後的一間房內，秦老爹不聲不響地走了，他就關上房門，動手脫去衣服。

　　這是一間不掛招牌的小公寓，秦老爹是房東，他出租房間，並包辦膳食。租住的都是熟客，陌生人上門，他不一定肯出租房間哩。歐陽清從前有個朋友住在這裡，他來過幾次，因此和老頭兒相熟了，才摸上門來找房間。

　　天氣很熱，窗子雖開著，但沒有風吹來，使屋子裡十分悶熱。歐陽清雖沒有跌進黃浦江，但經這陣打鬥，身上都被汗水濕透了。所以他來到這裡，第一件事就是洗浴，把汗水洗淨。

　　這家小公寓的房間，沒有浴室設備，洗浴要到公用的浴室去。但這間浴室就在他的房間隔壁，且現在沒有人使用，歐陽清就脫去了外衣，赤裸著上身去浴室。

　　他用水瓢盛起涼水，澆在身上，那冰冷的清水刺激皮膚，感到一陣涼快。當擦過了肥皂，再用清水沖去肥皂沫時，外邊突然傳來女人的高聲尖叫。

　　「呀……」這聲音叫得很響亮，歐陽清呆住了。他聽到的聲音，確定是從他房間內傳來。

　　「這是怎麼回事，難道又來了一個李明珠？」歐陽清心想。

　　他連忙用毛巾包住了身體，衝出浴室，進入房間內。看見一個女人，正靠在門邊的牆上，面露恐怖的神色，瞧著那隻小提琴箱子，她雙手掩住嘴巴，眼睛張得大大的。

　　那隻箱子蓋已經打開了，裡面是幾件拆開的槍枝零件。

　　那是個二十多歲的女人，身穿一套青灰色的短布襖和一條黑色長裙，不施脂粉，梳了一條大油辮子，上面結了白色絨繩，看她的打扮，好像是身有重孝的婦女……

　　她看見歐陽清，就用手指點點小提琴箱中的東西，說：

　　「這……這……不是一隻小提琴！」

　　「不錯！」歐陽清上前把小提琴箱子蓋上。

　　正在蓋上的時候，他的眼光接觸到箱內一件東西，不禁呆了一呆，但他還是蓋好了它，繼續說：

　　「這是一枝能發出砰砰砰的很嚇人的聲音的東西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這……是一柄槍？」她難以置信地問。

　　「真聰明，一猜就中。現在你可以告訴我，你是誰，以及你為什麼到我的房裡來？」

　　「我……就住在隔壁房間內。我叫小翠，是秦老爹的侄女……」她低下頭去，黯然地說：「我夫家姓冷，但丈夫死了，不容於姑婆，就投靠秦老爹。他收留了我，就此住在這裡，幫他照料客人，做收拾房間等事……」

　　原來小翠是個可憐的年輕寡婦，是這兒的女管家，這使歐陽清略微放心。

　　冷寡婦繼續道：「我看見你不在房內，就進來換條乾淨的床單……我喜歡音樂，在沒有出嫁以前，曾在女學堂內讀書，老師教我吹笛子。我從未拉過小提琴，但很喜歡它，因此……看見了這隻箱子，不禁打開來觀看，哪知道是柄槍。」

　　這時，秦老爹聽到叫聲，也上樓來了，在門外問：

　　「小翠，高聲尖叫，什麼事呀？」

　　歐陽清打開房門，請秦老爹進來，指著小翠問：

　　「這是你的侄女，這裡的管家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先生。她做錯了什麼？」秦老爹問。

　　「沒有什麼。」歐陽清微笑回答。

　　秦老爹走出去了。小翠也想出門，歐陽清拉住她手臂說：

　　「你會吹笛子，因為喜歡音樂才打開蓋子的？」

　　「是呀！我的房間內，還有我在女學生時代，登台吹笛子的照片，可以給你看。」

　　「好，上你的房間去，拿照片給我看。要是你說謊，哼！小心我打你的屁股！」

　　「我說的全是真話，你跟我來吧！」小翠說。

　　歐陽清跟她到鄰房。那是一間小房間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，但收拾得很整齊。小翠自抽屜裡取出照片來，交給他觀看，嘆口氣道：

　　「唉！在做女學生的時候，真是快樂！好像個美麗的夢……」

　　歐陽清觀看照片，小翠穿一套水手裝，梳兩條小辮子，看來只有十六七歲，手裡拿一枝笛子，正在作演奏之狀。不錯，這個少女真是她！只是比現在年輕得多。

　　歐陽清為什麼要看照片？那是他小心。提防雷天王的人跟蹤前來，派個女人監視他。但後來他不禁失笑了，怪自己神經太緊張。小翠雖打開小提琴箱，發現了藏槍，但這是無意的。歹徒不會如此迅速地派人前來，且派來的人也不可能是秦老爹的侄女。她在這兒已住很久了，而歐陽清今天前來租住這小公寓的房間，是臨時想起和決定的，歹徒不可能未卜先知，先遣人來。那麼冷寡婦決不會有不良的意圖了……

　　歐陽清在抽屜內，又看到小翠一張穿運動裝的照片，她突起了肥大的胸脯，樣子十分迷人。他回頭來看看她，手指照片上的胸脯，微笑著問：

　　「有多大？」

　　小翠臉一紅，不甘示弱地把胸脯一挺，說：「要不要量一量？」

　　歐陽清第一次注意到，不施脂粉的冷寡婦，原來真有一副動人的身材。他點點頭道：

　　「不用量了，我一看就知道。但下一次請你別亂闖我的房間，我很不高興這樣。」

　　「好吧。」小翠努著嘴說：「但……你不喜歡我嗎？我倒很有意思和你做個朋友。雖然你不是拉小提琴的。」

　　歐陽清笑了：「女朋友我是不嫌多的。在我有空的時候，我一定會找你！」

　　他在小翠那彈性的屁股上拍了一下，便離開那間房。回到自己的房內，關好了房門，還下了門閂。他已相信小翠不可能是雷天王派來的監視者。

　　於是歐陽清暫時忘了這個女人，走過去掀開那隻小提琴箱子的蓋子。箱內放著一柄拆開成幾件的精良的長距離步槍。而使歐陽清特別注意的，是箱內的一團黑布。他把黑布抖開了，是三個蒙頭的面罩，和在杭州的寺院內，那三個殺死李明珠的兇徒所戴的相同！

　　這表示什麼？這頭罩使人猜想到，殺死李明珠的三個兇手中，其中兩個就是大炮筒和一條龍！但他們卻說，是雷震天的人殺死李明珠。他們是在說謊，還是在演戲？歐陽清猜想不出來。

　　由於沒有替換的衣服，房裡又是那麼悶熱，歐陽清沒有穿上衣，只穿一條內褲躺在床上，點燃了一支香煙，仔細地回想……

　　這件事情太奇怪，他有一種被人玩弄的感覺。但如果他成為受人利用的工具，現在已經暫時脫離了糾紛，下一步應該幹些什麼？

　　目前有兩條線索值得去追查。第一是那個穿淺綠短襖的女郎，大炮筒說她也許是順風耳的姘婦，但歐陽清卻認為不是，也許是另外一條偵查的線索。不過為了自己的利益，歐陽清沒有向大炮筒提起她的怪異行為。

　　歐陽清記得她的馬車車牌號碼，根據這個號碼，不難找到她的住址，但卻需要一段時間才能辦到。因為他即使在上海租界內有朋友，也得等到明天辦公時間內，才可以去查問。

　　第二條可追查的線索，是一條龍和大炮筒所提到的兩個天王──雷震天和雷驚天。大炮筒說他們是雷驚天派來的，雷震天是殺死李明珠的主使人。那麼他該去問清楚，雷震天是否真的殺了李明珠，再去問問雷驚天是否真的派大炮筒和一條龍來。因為小提琴箱內藏有三個黑布面罩，使歐陽清對他們的話很懷疑。

　　現在歐陽清既然已脫離了糾紛，大可在此躲避些日子，享受清閒之福，為什麼還要動腦筋，去冒險偵查？那是李明珠死前所說的「大陰謀」，引起了歐陽清的興趣。現在他相信李明珠所說的話，決不會假。可是他不知道「大陰謀」是什麼和如何去防止它。

　　歐陽清不禁又咒罵起來，陳武手下的那個老處女的秘書，一問三不知，且把他當做「一條色狼」，使歐陽清中斷了和陳武的聯絡，如果他能找到這位革命黨中秘密工作小組的主持人，一定能探聽到一些消息，猜想到是什麼「大陰謀」。

　　他又怪起陳武來，不知最近忙些什麼，連人影都不見。而秘密工作小組中，又添了些新手，和他不熟，以致難以展開偵查工作。

　　歐陽清笑了，他不該怪陳武，這個朋友的工作是夠繁忙的了，他偶然從李明珠口中聽到了什麼「大陰謀」，就去找陳武詢問，也許陳武會笑他神經過敏哩！所以，還是自己先偵查，等有了眉目再找陳武也不遲。

　　現在，歐陽清必須找雷震天和雷驚天兄弟，但這兩個天王在哪裡？如何找他們？順風耳說過，要找天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，因為他們不固定住在一個地方。而歐陽清對他們一無所知。他應該找個人問問，先得到一些資料，再決定如何行動。

　　可是這姓雷的四大天王，是剛從北方到上海租界內闖天下的黑道人物，一般安分守己的老百姓，對他們不會瞭解，唯有找黑道中人，才會探得消息。但他該向哪一個打聽呢？

　　歐陽清在思索，突然聽得卜卜的輕輕敲門聲。

　　他坐起來，問：「是哪一個？」

　　「我……小翠。」冷寡婦在門外回答。

　　「嗯……請進來吧！」歐陽清說。起來開了房門。

　　冷寡婦進來，她看見歐陽清赤著上身，打量他豐隆結實的肌肉，一時忘了說話。

　　「小翠，你找我什麼事情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噢……」她笑了笑，把手中的面巾遞給歐陽清。說：「剛才忘了把毛巾送給你，你洗面要用的……」

　　「謝謝！」歐陽清接過了面巾。

　　小翠還不想走，伸出一隻食指點一下歐陽清的胸膛，說：

　　「你真強壯！比以前住在這房內的住客，壯健得多了！」

　　她的眼睛凝視歐陽清，似有無限的情意。歐陽清不明白，她為什麼要提及以前住的房客，以及他們之間的關係。但他覺得，小翠的臉原來並不難看，如果她換穿一件比較漂亮的衣服，再化妝一下，就是一個美女。因為小翠有著一副動人的身材。

　　「……」小翠只是站在那裡，呆呆地看他。臉兒微微仰起，似乎等候歐陽清的擁抱和接吻……

　　但歐陽清卻不想在這時候和她調情，微笑著問：

　　「小翠，你的丈夫死了多久了？」

　　「唉……」她長嘆一聲，傷心地說：「已有四年了！」

　　「你那麼年輕，也不難看，為什麼不再嫁呢？」

　　「再嫁？談何容易！」她臉上有了一絲愁容，說：「找個好丈夫很難呀！尤其是寡婦，難上加難！」

　　「嫁人雖然不容易，但……你也該為自己將來想想！」

　　「想什麼……過一天算一天了！」她又長嘆不已。

　　「死去的丈夫一定對你很好……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他是很好，但他家的人對我卻很壞。使我不得不離開夫家！且我在上海長大，對北方人的生活很不習慣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你遠嫁到北方哪一個省？什麼地方？」

　　「在河北省，天津附近。唉，再提它做什麼！」小翠依到歐陽清身邊來，解開胸口的扣子，微笑道：「天氣真熱，是嗎……」

　　只要女人在歐陽清面前，自動地開一粒扣子，他就明白她們的暗示了。歐陽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注視她的粉頸，皮膚淨白細嫩，真是個美女呀！

　　「是的，天氣太熱了！多穿了衣服，實在不舒服。」他說，把手中的香煙頭，丟到窗外去。

　　「你不穿上身衣服，真涼快呀！」小翠又解一粒扣子，毫不害羞地說：「我……還年輕好看嗎？」

　　「小翠，你是多麼年輕好看！如此守寡，真是浪費青春歲月……太殘忍了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那麼，你是很喜歡我？」她坦白地問。

　　「很喜歡！」歐陽清微笑：「但這樣的天氣，你不怕流很多汗嗎……」

　　小翠緩緩地躺到床上，說：「怕什麼呢，流汗後再洗浴呀！」

　　於是，歐陽清不再拒絕她了……

　　過了好久之後，他們躺在床上休息。那時已是夕陽西下，床上的人都在暗影中了。歐陽清抽著香煙，白煙裊裊地上升，在夕陽光下幻成金色。他柔聲地說：

　　「小翠，為什麼不去洗個澡？你全身是汗。」

　　「太累了，連動都不想動。」她說：「你真是個強壯的男人，我很喜歡你！」

　　「比從前住在這兒的房客呢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你怎麼知道我和他……」小翠發覺失言，忙閉口不說下去。用拳頭打歐陽清的胸膛笑道：「你真壞！」

　　「那是你自己說的呀！一進門來就說以前的房客如何如何，我不難猜到你們之間……」

　　「你再說！再說！」她的拳頭如雨下，但毆得很輕。臉色羞紅，裝出生氣的樣子鼓起小嘴。

　　「好啦，不要生氣了。談談他。」

　　「唉！他是北方來的，不是個好人，和雷天王的人搭上了線。秦老爹不喜歡，就把他趕走了！」

　　「雷天王……」歐陽清瞪大了眼睛，問：「你知道雷天王的事麼？」

　　「我在天津附近住過，那兒的人都知道雷天王的事情。」小翠說：「你想知道什麼？」

　　「告訴我，你所知道的事情。」歐陽清想不到從小翠口中，能探聽一些雷家兄弟的消息。

　　「首先，這些姓雷的天王，都是大壞蛋！」

　　「我知道，還有別的呢？」

　　「他們四兄弟，老大叫雷震天，老二叫雷驚天，老三叫雷勝天，老四叫雷定天。以前在天津附近，有座雷家堡，是四兄弟盤據的地方，他們為非作歹，無惡不作，附近的人們都怕他們！而且他們還和地方官吏勾結，以致官府不但不懲治，且掩飾他們的罪行，所以，雷家堡四大天王的惡名聲，傳播遠近，人人皆知，是誰都不敢招惹的惡霸！」

　　小翠繼續道：「因為我嫁的夫家，就在雷家堡不遠，在他們的惡勢力之下，吃盡了苦頭，無處可伸冤，老百姓敢怒不敢言，鬧得怨聲載道。」

　　「那麼他們怎麼會離開巢穴，來到上海另闢天下？」歐陽清好奇地問。

　　「多行不義，必有惡果，去年闖出了滔天大禍來。有個傳教的假洋鬼子，來到雷家堡附近勸人信教，讓雷天王的人殺害了。假洋鬼子是洋鬼子的手下，於是洋鬼子就告到官府裡去，要擒拿兇手，為死者伸冤。這可嚇壞了官老爺們，他們天不怕，地不怕，就怕洋鬼子來交涉，哪敢包庇不辦！」

　　歐陽清明了，在清末因外國傳教士在內地遇害，引起嚴重的國際交涉，外國軍隊攻打進京城，迫得清皇帝逃難，結果是割地求和簽訂喪權辱國的條約。這已不是一次了，因此地方官員遇到外國傳教士找上門來交涉，個個嚇得心膽俱裂，喏喏連聲地盡量滿足他們的要求，不敢大意疏忽，讓事件擴大。因為若是處理不妥，不但會丟官失職，連腦袋也要搬家。

　　小翠繼續說道：「地方官府忙到雷家堡捉拿兇手，雷家兄弟知道闖了禍，就收買一個人，冒充兇手去頂罪，希望就此把案子平息下來。這個倒楣的頂罪人，給官府咔嚓一刀，砍去了腦袋！可是洋鬼子不肯就此罷休，他們指控雷家四兄弟是主凶，堅持要把他們捉來法辦。官府不敢不答應，雷家四大天王得到消息，知道老家待不下去了，慌忙地離開巢穴，躲到上海租界裡來，希望時日一久，洋鬼子忘了這案子，他們再回去。」

　　歐陽清又問：「他們來上海之後，又幹了些什麼呢？」

　　「從前住在這裡的房客，替雷家兄弟做事，那只是跑腿的小事情。他告訴我說，雷震天在上海，開了一家西藥房；雷驚天經營一間酒店；雷勝天在碼頭上，結集了一批人，搞搬運貨物的生意；雷定天最妙了，你能猜想他在做什麼嗎？」小翠微笑著問。

　　歐陽清搖搖頭，「這……我怎麼猜得出！」

　　「他辦了個歌舞團，就是從東洋傳來的新鮮玩意兒，招收一批年輕姑娘，在戲院裡吹吹打打，高舉大腿跳舞，居然大受歡迎，生意很興旺哩！」

　　「嗯，從表面上看來，這些生意還算正當，但骨子裡呢？」

　　「我相信，他們仍在幹見不得人的勾當！」小翠說：「從前那個房客曾對我說，老大雷震天的藥房裡，出品一種戒煙丸，服了可以抵住鴉片煙癮，銷路很大。但這種戒煙丸內，卻有比鴉片煙更毒的東西，服上了煙癮更難戒掉。」

　　歐陽清點頭：「我知道，那是嗎啡！如此說來，他表面上開藥店，實際上是在販毒！」

　　「我猜想也是如此。老二開酒店，據說地下室內，是個大賭場！老三在碼頭上討生活，自然是『三十六個幫』的人物！至於老四的歌舞團在搞什麼把戲，我就不清楚了。總之，他們都賺大錢，撈個滿缸滿缽，如果做正當生意，決不可能賺那麼多。」

　　小翠頓一頓，望著歐陽清問：「這些只是聽來的，詳細情形外人是不知道的。你為什麼要問他們？」

　　「我想找他們。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小翠眼睛中露出奇怪不安的神色，反問：「你是什麼人？為什麼把槍放在小提琴的箱子內？」

　　「槍是用來自衛的！我不會輕易地用它。」歐陽清說：「請你相信我，我決不是壞人！我在幹秘密工作。」

　　「我相信你！」小翠拍拍他的臂說，「如果你是壞人，我看得出來，不會理睬你。嗯，我猜，你一定是革命黨！哈哈，我猜中了吧！是嗎？」

　　「革命黨……」歐陽清問自己，用手摸摸下巴。

　　他為革命黨做過不少冒險的秘密工作，但他一直沒有正式參加革命黨，只是一個支持革命行動的熱心忠誠分子！因歐陽清喜歡過自由自在的生活，不願受嚴格的紀律約束。

　　「因為你做秘密工作，我才猜到你是革命黨！」小翠用手腕撞撞他，做個瞇細眼，笑著說：「放心！我贊成革命，不會出賣你的，我會幫你工作。你找雷家兄弟，到底為了什麼呢？」

　　歐陽清撒謊說：「事情是這樣的，我受一個朋友的委託，找雷家兄弟談一下，解釋一些誤會。」

　　小翠有些失望：「事情就是如此麼？」

　　「是呀！你能告訴我，怎樣和他們接頭嗎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她搖搖頭道：「對不起，我沒有辦法幫你這個忙。因為我和他們都不認得。不過，如果你想找二天王，我倒可以提供一個地方去找。」

　　「雷驚天？是開酒店的那個？」歐陽清心中盤算，這四個兄弟的名字和職業，真不容易記清楚。但他記得一條龍和大炮筒是老二雷驚天派來的。

　　「是的，他開設了『天堂大酒店』，晚上在那裡，你也許會找到他。」小翠說。

　　「你怎麼知道晚上他在那裡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從前住在這兒的房客，曾在天堂大酒店內工作，他對我提起過。」小翠又道：「那是兩個月以前的事了，現在還是不是這樣，我就不能確定。」

　　「嗯，那個房客倒對你無話不談……」

　　「就是因為他替雷驚天跑腿，秦老爹不喜歡，攆走了他！其實他這個人也不頂壞……」小翠在無限回憶中。

　　「那……我不妨前去試試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但你現在不用那麼急，他通常午夜才在那裡。」

　　歐陽清一看掛錶，說：「還有幾個鐘點才到午夜，我可以先睡一覺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把時間浪費在睡覺上？」小翠的頭正靠在歐陽清胸膛上，頭髮使他有癢癢的感覺。

　　「小翠……我要休息呀！」歐陽清推開她的頭。

　　「但我的精神正好呀！嗯，不要浪費時間了，我喜歡你這個革命黨！」小翠說。

五、天堂大酒店

　　天堂大酒店在上海租界上，是幢新建的豪華的七層大廈，也是中西各界人士光顧的地方。樓下有酒店、夜總會，樓上是旅館，地下室是秘密賭場。雷驚天經營得法，賓客雲集，生意很興旺。

　　歐陽清扮做一個普通的客人，闖進大酒店去。他本來想邀請冷寡婦一同前去，小翠也很願意同去。她平時很少有機會進出這種豪華的上流社會的交際場合。但最後歐陽清還是決定不要她跟去。因為他擔心自己太顯眼，要是碰到一條龍和大炮筒，會連累小翠。因此他要一個人去闖龍潭虎穴。

　　當他踏上酒店大門的石階時，心中忽然又考慮到，為什麼要調查這件事，多管閒事呢？他盡可撒手不管，過自己悠閒的生活。現在他闖進酒店去，身上一把飛刀都沒有，雷驚天大可捉住他，把他連骨頭都拆散的。

　　可是歐陽清是個倔強的人，生性又喜歡冒險，尤其那「大陰謀」是什麼，在沒有揭開之前，即使要他的命，也會去查個水落石出。

　　有輛馬車駛來，在天堂大酒店門口停下，幾個盛裝的青年男女，一路相互取笑著走入大門。歐陽清也夾在他們中間，進入了酒店樓下的夜總會。

　　夜總會內部裝飾更加華麗，用深紅色閃閃發光的絲絨緞佈置牆壁，金色油漆門窗，加上白色的傢俱，看來高貴得如進入西方國家的皇宮。所有侍酒的女侍，都穿中式繡花綢袍，或是西式的華貴洋裝，親切地招呼來客。大廳中放了不少桌椅，中間有個舞池，有一隊洋人的樂隊，在低奏華爾茲舞曲。氣氛美妙優雅透了。

　　大廳中燈光幽暗，歐陽清心中慶幸，至少不會在他進來時，太受人注意。他選了一張在角落裡的桌子，在沙發椅上坐下去。在眼睛習慣了幽暗光線後，即觀察夜總會內的人物。

　　夜總會生意興旺，人擠極了，歐陽清並不容易看遍每一張面孔。女侍送上酒來，他慢慢地品嚐著，回絕了女侍介紹的伴舞女人，獨自一人觀看內部情況。

　　他的眼睛掃視這裡的顧客，當看到右邊角落，視線突然停住。手不由自主地拿起酒杯，舉到臉前遮住面孔。因他發現那個角落中，正坐著那個模樣還算俊秀的一條龍。他也和歐陽清一樣，獨自佔據一桌，不過眼光並不向四面掃射，全神貫注在自己的酒杯中。

　　「大炮筒呢……也許上洗手間去了吧！」歐陽清心想。因為他看見一條龍的桌子上，放著兩隻酒杯。

　　歐陽清向走過的男侍者招招手，男侍者走過來慇勤詢問。歐陽清眼睛看著右邊的角落，把一張鈔票塞入他的手掌，問：

　　「這個男人是誰？」

　　侍者向那邊望了一眼，搖搖頭：「不認識。」

　　「我聽說，他是你們老闆的保鏢。」歐陽清輕聲說。

　　「不是，我在這裡工作很久了，老闆的保鏢我都認得，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。」侍者答。

　　「嗯，那我一定記錯了，我很久沒有見過你的老闆了。」

　　「你是老闆的朋友？」侍者問。

　　歐陽清點頭：「是呀，我想和他聊聊，他在嗎？」

　　「在！他已來了，就在後面的總經理室內。從那個門口進去，走完走廊就是了！」

　　「用不用先傳報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侍者聳聳肩，說：「如果你是老闆不想見的人，你過不了守在總經理門外大個子阿雄的一關！阿雄就是老闆的保鏢。」

　　「嗯！謝謝你，我喝完了這杯酒就進去。」

　　侍者走開了，歐陽清再望望一條龍，見他已不是一個人，因為大炮筒已經回來，正和他坐在一起，低聲交談。不知道他們在商量什麼。

　　現在歐陽清已知道一條龍和大炮筒在說謊，他們不是雷驚天的保鏢。如果是，侍者會認得。他們甚至不是雷驚天的人，如果是，侍者也曾見過。

　　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，那就是他們是殺死李明珠的三個蒙面兇手中的兩個，除了小提琴箱中的面罩可以證明，他們的身材也很相似。

　　但第三個兇手呢，怎麼還不露面……

　　而且他們為什麼要在舢舨上，對歐陽清說謊呢？為什麼要說他們是雷驚天派來的人？也許這是圈套，他們故意放風，又故意讓歐陽清逃脫……

　　歐陽清決定走過去問他們時，燈光突然熄了，這是跳情人舞的時間，伸手不見五指，難以走過去找他們。

　　歐陽清焦急地等著，似乎音樂愈奏愈慢，好不容易挨到這舞曲完了，燈光又亮了，但一條龍和大炮筒卻不見了，桌上只留下兩隻空酒杯和一張鈔票。

　　現在該怎樣……還是應該先找雷驚天談談，如果一條龍和大炮筒不是他派來的，雷驚天會否認，且可能會解釋原因。

　　歐陽清進入侍者指點的那條走廊，希望大個子阿雄是個容易對付的人。

　　走廊轉了兩個彎，便到了盡頭。門上釘有黃銅的「總經理室」四個大字，擦得閃閃發光。歐陽清奇怪，因為保鏢應該守在門外，不然不能擋住來人呀！

　　但大個子阿雄卻不在。歐陽清在門上輕敲了兩下，沒有人應。但自門下狹縫中，可以看見室內透出的燈光，歐陽清心中有了不妙的預感，他先掏出手帕墊住手掌，然後扭開門球，推門入內。

　　他預感應驗──房內有兩具屍體。在進門口地上，倒著一個粗壯如猿的大漢，可能就是大個子阿雄。在辦公桌後，也許是雷驚天了。

　　兩個人都死得很乾淨，眉心上各開一個子彈洞，都是一槍斃命。這是殺人高手的傑作，因為阿雄既然能當雷驚天的保鏢，總有相當本領，普通人不容易就此把他如此射死！

　　歐陽清摸摸屍體皮膚，仍然溫暖，是剛剛死去。他深吸了一口氣，懷疑自己又踏進了一個陷阱。

　　房裡很靜，但覺得有一陣涼風吹來，歐陽清覺得不對，回頭注視開著的窗子時，他瞥見簾子突然一動，一個黑色物體向他後腦敲下來。歐陽清反應迅速，眼有所見，手便活動。他一閃身子，翻起一掌擊向握著那東西的手腕，轉了身，他看清楚了這東西，是一根軟皮棍子！拿著它的手從窗簾後面伸進來。

　　歐陽清的掌擊中了那隻手腕，一陣劇痛，使那人給震得打著轉，自簾後跌出來。手中仍緊握住棍子。那是黑社會中的武器，用一隻長長的厚皮袋製成，裡面裝了鉛沙，擊在人身上不留傷痕，卻可造成內臟的傷害。如果歐陽清剛才後腦中了這一擊，他毫無疑問會昏倒。

　　這個人頭上也罩著一隻黑色頭罩，只見眼嘴，就像殺死李明珠的那三個兇手一樣。雖然看不見面貌，歐陽清從他的衣著，認出是大炮筒！好傢伙，大炮筒大概又想把他擊昏，而在他的手中放下凶槍，又讓他作一次代罪的羔羊！

　　大炮筒哼了一聲，一揮皮棍子撲上前來。歐陽清鎮定地等他的皮棍快擊到頭頂時，突然一側身閃過，同時把窗簾一拉，把窗簾蓋在對方的頭上一繞。大炮筒給窗簾纏住了，不禁慌張地亂揮皮棍。

　　歐陽清迅速地在他肚皮上擊了兩拳，大炮筒低哼一聲，用力掙脫了窗簾，跌倒地上。歐陽清一腳向他腹部踏下，但大炮筒身手敏捷，出乎歐陽清意料之外，他的腳還在半途，大炮筒已縮起身子，雙腳踹出，正中歐陽清的腳底，使他失去了重心，踉蹌著向後跌去，正好後面是牆，擋住了不致跌倒。

　　大炮筒已爬起來，仍然握著皮棍揮舞。他發出野獸般的嗥聲，又向歐陽清撲來。

　　這一次歐陽清等他棍子擊下時，便一手握住大炮筒的手腕，另一手托住腋下，以柔道手法把大炮筒整個提起，摔在地下。

　　「轟隆！」整個房間微微震動，摔跌之勢相當兇猛。

　　大炮筒的武功真強，他經重重的一跌馬上又跳起來，這一次他不用皮棍，閃電般向衣下一摸，便拔出一柄手槍。但他還不夠歐陽清迅快，歐陽清見他的手伸入懷中時，便已出腳，大炮筒掏出手槍，歐陽清的鞋尖已踢中他的下頷。大炮筒痛極大叫，打了一個轉旋……

　　「砰！」手槍射出一粒子彈，射入牆內。

　　歐陽清的鞋尖跟著又到，擊中大炮筒的手腕，槍便脫手而飛，跌到窗外去了。

　　大炮筒恐懼地站起來，緊緊地握住他的那根皮棍子。歐陽清進逼上前，微笑說：

　　「朋友，這一次我要打昏你，把你留下來擔罪了！」

　　大炮筒作出抵抗姿勢，卻是虛晃一招，突然轉身撩開窗簾，跳出窗去。

　　「喂！站住……」歐陽清伸手去抓他，已來不及了。

　　房間的窗外，是一條狹巷，大炮筒跳出去，在狹巷內狂奔逃走。歐陽清奔到窗口觀看，但見狹巷外停了一輛馬車，在月光下，視線不太清楚，好像有個身材和一條龍相似的黑影在駕馬車，大炮筒奔出去，跳上馬車，那車子就飛奔急駛而去。

　　歐陽清嘆了口氣，眼看他們遠去。現在情形很明顯，一條龍和大炮筒料到歐陽清會來，白天在舢舨上的那番話，是故意誘他來找雷驚天。等他來了便殺死雷驚天，然後躲在窗簾後等著，準備第二次嫁禍。

　　但他們為什麼要如此做？為什麼不乾脆殺死他……

　　歐陽清想不透。這時又覺得背後一涼，這是他對危險的預感，連忙轉過身來……

　　果然，有一把手槍對準了他！在總經理室門口站著那位見過面的淺綠衣裳的女郎，不過現在她不是穿淺綠短襖，而是穿一件孔雀藍的西式夜禮服。她的頭髮在後腦梳成一個高高的大髻，頸上戴著白金項鏈，末端有粒大鑽石，光彩奪目。這樣高貴華麗的打扮和她手中的槍，實在不相稱。

　　「世界真小！我們又見面了。」她冷冷地說。關上房門。

　　「是呀，不是冤家不聚頭！」歐陽清說：「但……我要表明，我沒有殺死他們！」

　　那女人露齒微笑，顯然毫不相信。說：

　　「是嗎？你沒有殺死他們，也沒有殺死順風耳，但你卻在他們剛死之後出現。哼！連三歲小孩子也不會相信你的鬼話！這一次，你不會那麼容易逃走了！」

　　歐陽清氣急敗壞地說：「我真的沒有殺人！真正的兇手剛逃走。你看，凶槍不在我的手上，我正在找尋……看！槍在那裡……」

　　他忽然用手一指房屋的角落。這是一個古老的詭計，但那女郎居然中計，把眼光移向這個角落。歐陽清趁她注意力分散的剎那，腳下一用力，身子便離地飛起，穿過窗子跳出去了。

　　那女郎看見歐陽清跳起來，知道中計了，連忙放一槍，已經太遲。子彈射出窗外，落在黑夜的巷子內。

　　歐陽清跳出窗口，從狹巷內狂奔出去。她忙趕到窗口觀看，在月光下的狹巷中，早已消失了人影。

　　她不敢久留這個地方，把槍放回手袋中，又走到門口，把門打開一條縫，向走廊中張望一下，見不到人，才迅速地閃身出去，又把門關上，沿著走廊溜出去，回到她的桌子旁，當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。

　　和她同來的男伴，向她說：「我們跳一個舞吧！」

　　「好呀！我很喜歡這支舞曲。」她欣然答應。

　　她不怕在此逗留得久一些。侍者雖然看見她進入走廊，但女廁也在那裡，她不會受到嫌疑。

六、單身舞女公寓

　　歐陽清自天堂大酒店的後巷，轉到前門的大街，心中鬆了一口氣，暗暗為自己的幸運喝采，因他一眼就看到了正要找的東西，那輛深綠色的馬車，停在對街的路邊。歐陽清踱過去觀看，車牌沒有錯，正是那女郎的車子。駕車的車伕不知到哪裡去了，也許在附近小攤子上吃消夜。

　　他四面望望，在深綠色馬車後面，另外停著一輛馬車。這種車子是任何人都可以雇乘的。車伕正坐在前座，用懷疑的目光注視著歐陽清。

　　歐陽清走過去，摸出幾張鈔票來，握在手中一揚道：

　　「喂！你想多賺點鈔票嗎？」

　　「這要看你叫我做什麼。」他懶洋洋回答。

　　「我只要你等前面那輛深綠色的馬車主人出來時，跟蹤住車子，查出她的住址。」歐陽清說：「你就可賺這些錢。」

　　車伕懷疑地看他：「你為什麼要這樣做？」

　　歐陽清裝得十分憂愁地嘆口氣道：「老兄，我看你的年紀也不小了，你一定愛過女人，我以為你會明白的。」

　　「呀……」馬車伕的表情馬上改變，同情地說：「我明白了，這車子的主人是位很漂亮的小姐，但很刁蠻，不容易對付，你受盡了她的氣？」

　　「你猜的完全對！」歐陽清點頭，他遇到一個想像力豐富的男人，自己可省了編故事的精神。

　　「你要查出她的地址，以便再接再厲地追求她？」那車伕忽然以過來人自居，傳授經驗道：「對！有些女人就是這樣，搭足了架子，對男人不理不睬。你不要灰心，厚著臉皮，死也不放鬆，最後，她準會被你追到手的……」

　　「你肯不肯幫我這個忙？」歐陽清有點不耐煩地問。

　　「成！撮合姻緣，是我最喜歡做的事。」他熱心地說：「其實我不必盯梢，只要等她的馬車伕回來，向他探聽一下，就能把地址打聽到。不過……」

　　他喜歡做的事，並不等於免費，他伸出手來，想拿這幾張鈔票。但歐陽清的手一縮道：

　　「慢來！我不管你如何探聽到地址，但這事情要做得十分秘密。要是給她知道了，那就不妙……」

　　「是，是，我不會張揚出去，你放心好了！」

　　歐陽清把這幾張鈔票撕成兩截，一截塞進車伕的手中，另一截塞回自己的衣袋中。說：「我等一會兒再來找你。當你查到了我要查的事情，我再把另一半給你，公平嗎？」

　　「好吧……」車伕把半截鈔票放入皮夾中，說：「你不是個笨人。她怎樣折磨你？說給我聽聽？」

　　「唉！別提了！」歐陽清揮揮手，離開了他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歐陽清回到他租的房間內，小翠仍然躺在床上，不過已穿好了衣服。當歐陽清進門時，她問：

　　「你見到了雷驚天麼？我真擔心……他會叫他手下狠狠地揍你一頓……」

　　「他沒有叫人揍我。不過……」歐陽清改變話題，問她：「小翠，你相信我嗎？」

　　冷寡婦微笑，輕輕地擁抱他，在歐陽清臉上吻一下，說：「為什麼我不相信你？我知道你是個好人，雖然你帶來了一柄槍，但你是革命黨，有時要用槍，我一點也不懷疑你。」

　　「謝謝你，我正需要朋友能完全相信我。」歐陽清說：「因為我蒙受了很大的冤枉……」

　　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？」小翠關心地問。

　　「剛才我進入雷驚天的辦公室，他已經死了。有人想嫁禍給我，我僥倖逃了出來，但酒店裡的侍者準以為我是兇手。明天報紙上刊出新聞，也許你也會懷疑我是兇手。我現在要請你相信，人不是我殺的。將來我會解釋一切，但目前不要做什麼魯莽的事。」

　　冷寡婦一吐舌頭，說：「你的意思是叫我不要報告巡捕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我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工作，不能讓巡捕房的人干涉我。你能答應我嗎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好吧！我答應你。反正殺死那個姓雷的大壞蛋，也不算是件壞事。」小翠說。

　　歐陽清輕輕地吻了她一下：「我真是萬分地感謝你。」

　　「你可以完全信任我。」小翠說：「如果有人盯梢，你回到這裡來躲藏。我和街坊相處很好，他們會幫我很多忙。但你得回答我一個問題，我漂亮嗎？」

　　歐陽清用手指掠掠她額上的劉海兒，說：「你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，如果換穿較花式的衣裳，再化妝一下，那就是一等的美女了。」

　　「化妝？」小翠嘆口氣說：「自從死了丈夫，就摒絕了脂粉，不再化妝和穿花式衣裳了。」

　　「但他已死了很久，你要過自己的生活，用用脂粉吧！女人總要打扮打扮，那才好看哩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和歐陽清兩次在兇案現場見面的神秘女郎，她獨住在一層小樓中。那屋子不大，只有一廳一房和廚房浴室。凌晨一時，她自天堂大酒店回來，第一件事是把睡房牆角的一座屏風拉過來，遮住了窗子。然後脫下那套晚禮服，走入浴室去，匆匆洗個浴。

　　在半夜裡，天氣仍是很悶熱，她不想關了窗睡覺。所以用屏風擋住窗口，免得對街的人偷看。這樣才敢穿了較少的內衣，在床上睡覺。

　　她的手袋放在梳妝台旁的小凳上，袋裡有柄小手槍。她側身睡在床上，迷迷糊糊地將進入夢鄉，忽然有一隻手悄悄地從屏風後伸出來，拿了她的手袋，又縮回到屏風後面。她雙目緊閉，並無所覺。

　　搭在屏風上的衣服，慢慢地滑動，終於落到屏風後面去了。她仍是懵然不覺。

　　又過了一會兒，她轉過身子仰臥，突然聽得房內有男人的說話聲，把她自夢鄉中驚醒過來……

　　那是歐陽清的聲音。他讚美說：「呀……真是一幅最美的海棠春睡圖！」

　　她的反應十分迅速，立即伸手到那張小凳上去取手袋，但手袋已不見了。她張開眼睛看屏風，也找不到自己的衣服，只看見歐陽清自屏風後面伸出頭來，對她涎臉嬉笑。

　　她匆忙地用大毛巾裹住了身體，在床上縮作一團，恐懼地看著歐陽清，問：「你……你怎麼進來的？」

　　「從窗口進來！」歐陽清嬉笑地說：「你害我狼狽了兩次，現在我也害你狼狽一下，這樣稱得上公平吧！」

　　她伸直身子，冷冷地看著他：「你現在要殺死我？」

　　「為什麼我要殺死你？」歐陽清自屏風後轉出來。他一手提著手袋，另一手拿著她的衣服。

　　她聳聳肩道：「這還不簡單？我知道你殺死了順風耳和雷驚天！」

　　「但我並沒有殺死他們！我今夜來，就是向你說清楚這件事情。當你拿著槍的時候，你不會相信我的話。現在你的槍已在我的手中，我說話也許你就會相信了。」

　　「那你也用不著等我睡在床上的時候進來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我來時你已上床了，我不好意思叫你起來。而且，你穿很少的內衣時，對我來說似乎安全一點。我們見過兩次，每次你都差一點要了我的性命。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她無可奈何地說：「好了，我已落入你的手中，你想怎樣？」

　　「我要你相信，我不是兇手，沒有殺人。其次，我想問你一些話，希望你老實回答我。」

　　她聳聳肩說：「槍在你的手上，我不相信你也不行了。你現在想問什麼？」

　　「你叫什麼名字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我叫李珍珠。」她回答。

　　「噢！李珍珠小姐。幸會，幸會！」歐陽清覺得她的名字有些熟悉，便聯想到了李明珠。但他現在要說的話可多哩！就道：「我是歐陽清。我問你，為什麼你兩次出現在兇案的現場？」

　　「你又為什麼呢？」她冷冷地反問。

　　「是我先問你，你先回答我。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你究竟是誰？在做什麼事？」她問。

　　「我已告訴你，我叫歐陽清。你不必知道我在做什麼。現在你應該先回答我的問話。」

　　珍珠向他上下打量一遍，說：「我覺得你不像個壞人。」

　　「這是因為你的槍在我手中嗎？」歐陽清微笑：「記得上兩次，你絕對肯定我是壞人，不然你也不會對我開槍。」

　　她聳聳肩道：「現在又不同了。你的行為證明你不是壞人。如果你是壞人，早已打死了我，或是幹我不喜歡做的事情。但你卻沒有！我想，也許我們正在找尋同一件事情的答案。」

　　「什麼事呢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一個叫李明珠的女人！」她說。

　　「李明珠？一個和你一樣美的女人嗎？」

　　珍珠臉色陡變，問：「你認識她？」

　　歐陽清怔怔地看著她，好久才開口：「你為什麼找她？」

　　「她是我的姐姐！我找了好久啦！」她嚴肅地回答。

　　「嗯！你叫珍珠，她叫明珠，我一聽到你的芳名，就聯想到你們之間的關係。而且看你們的面貌也很相像，怪不得我一看見你，就似曾相識。可惜，李明珠死了。你不知道嗎？」

　　「死了……」她臉色變得很蒼白，急切地問：「什麼時候？」

　　「好幾天了，死在杭州。你沒有看報紙嗎？」

　　珍珠搖搖頭，淚水汪汪地說：「沒有。杭州發生的命案，上海報紙上不一定刊登新聞。我一點也不知道……」

　　她忽然抬起頭來，望著歐陽清說：「那麼你不是在和我找尋同一樣東西了。」

　　「仍然是一樣的。我在找尋殺死李明珠的兇手，發掘一些秘密。我相信你也在找尋這些……」

　　「……」珍珠沒有出聲，眼眶裡湧出更多的淚水。

　　歐陽清走過去安慰她：「人已死了，傷心哭泣之外，我們要弄明白，這是怎麼回事。你為什麼要找你的姊姊？」

　　「唉！這事情說來話長……」她不自覺地放開了大毛巾，露出迷人的身材。開始述說她們的故事。

　　歐陽清把她的衣裳遞過去，讓珍珠穿上。然後並坐在床頭，聽她述說過去。

　　珍珠的故事雖長，內容卻相當簡單。因她所說的事情中，有些是難以解釋的謎。

　　她和明珠是一對孤兒，父母在她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，兩人相依為命，長大了互相鼓勵扶助，所以感情特別好。後來，她們投入歌舞團，成為一對亮晶晶的歌舞女郎。她們參加的歌舞團，就是雷定天所辦的「桃花歌舞團」，是上海最出名的一家。美女如雲，演出場面豪華壯麗，十分受觀眾的歡迎。且李明珠已找到了如意郎君，訂了婚約，準備結婚之後，退出歌舞界，做個家庭主婦。

　　事情就發生在三個月前。有一天李明珠接到一個電話，邀她出去應酬。這是歌舞女郎難免的事，有許多捧場的有勢力的觀眾，邀請飲酒跳舞，她們不得不去應酬。

　　這天邀她出去應酬的，是開大酒店的雷驚天，也就是今晚死去的那個人。李明珠心中雖不想去，但仍是盛裝赴會，結果是從此沒有回來，音訊全無地失蹤了。

　　李明珠三天不回來，歌舞團和李珍珠一起報警。自然巡捕房第一個是調查雷驚天，但他否認一切，說他沒有打這個電話邀李明珠出去應酬，也沒有見過她，並認為是有人假冒他的名字，邀李明珠出外，這事完全和他無關。且在出事的那一天，他由早到晚在天堂大酒店內，沒有什麼女人找過他。酒店裡的侍者等人，都可以證明。

　　巡捕房的調查線索就此中斷，沒有辦法再查下去。李明珠的確失蹤了，再沒有消息。即使她掉在黃浦江內淹死，也該有屍體浮出水面來，但李明珠卻消失得無影無蹤。珍珠十分著急，明珠的未婚夫王瑞文更是急得快要發狂……

　　「王瑞文……」歐陽清突然插嘴。他想起在離開杭州寺院的時候，在山門外的草叢中，遇見一個垂死的男人，自稱是李明珠的丈夫王瑞文。

　　「你認得他嗎？」珍珠注意地問。

　　「你說下去吧，我以後再解釋。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我和王瑞文盡了一切力量找她，但沒有用，我的姊姊仍是音訊全無。後來王瑞文也不告而別，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找她，因為他不再和我聯絡。王瑞文走了之後，我仍不放棄找明珠，不過後來有些洩氣，懷疑她是死了，於是漸漸地冷淡下來……」

　　珍珠停一下又說：「就在七八天前，那家通訊社的陳社長給我一個電話，說他探聽到了明珠的消息，不過要我花代價購買，他才肯說出來。」

　　「你怎麼會認得那個姓陳的傢伙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我在找尋明珠的時候，托了不少人探聽消息，有人介紹他和我認識，說他消息靈通，會探聽到線索。」

　　「他給你明珠的消息嗎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那惡狗！」珍珠眼睛中噴出怒火，咒罵道：「這傢伙說有明珠的消息，且知道這消息對我十分重要，所以他要了一個很高的價錢，還要我陪他睡一夜。他叫我考慮一下再答覆，又說相信我一定接受他開出的條件。而他要在得到全部代價之後，才把所知的消息告訴我。不過，他先透露了一點兒，說這事和雷家大有關係！於是我今天再去找他，但這條狗已經死了，而我碰見了你。」

　　「你今天去，是準備接受他的條件？」

　　「不！」珍珠搖頭：「我帶了一把槍去，打算用槍指住他，逼迫他說出來。後來我見他死了，你又是最後離開的人，我以為是你殺死他的，我便追上了你，以為你也許知道順風耳所知道的事。後來你逃脫了，我便再無頭緒查下去了……」

　　珍珠又道：「我想，順風耳說這事和姓雷的有關係，便想先去問問老闆雷定天。我現在仍在歌舞團內工作。雷定天說他不知道這事情。不過他確定，二哥雷驚天和這件事一定有關係。因打來邀明珠出去應酬的電話，是他先接的，打電話的是雷驚天。後來巡捕來調查時，他顧全兄弟之情，沒有說出來。於是晚上我去天堂大酒店找雷驚天，但又遲了一步，他已經死了……以後的事情，你是知道的。」

　　歐陽清沒有出聲，取出一支香煙點上了，吸了兩口說：「在順風耳的大廈裡，你拿槍威脅我的時候，不像是個外行人，你能解釋嗎？」

　　珍珠笑笑道：「我們做歌舞女郎，經常會遇到色情狂的男人糾纏，在拒絕時，他們有的會施展暴力脅迫。因此大家合請了一位師父，教授防身術。我在師父教導下，學會了使用手槍的方法。這解釋你滿意嗎？」

　　「滿意！一個弱女子在很多場合，需要這種本領。」歐陽清點頭。又道：「現在，讓我告訴你我的故事。」

　　他很快就把自己的遭遇說完，雙手一攤道：「我被捲入了這糾紛，現在已不能退出，只有和他們硬幹到底了。」

　　珍珠臉上露出一絲安慰，說：「那麼，至少王瑞文找到了我的姊姊，他們是結婚了。」

　　「看來是如此。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珍珠皺了眉尖，想了很久，奇怪地說：

　　「他們結婚為什麼不通知我呢？而且她曾到上海找順風耳，理應來看我。雖然我搬了家，她不知道新地址，但她可以到歌舞團來，總會見到我的……」

　　歐陽清抽著煙，說：「她不找你一定有理由，也許她牽涉進一個很危險的陰謀中，她不想把你捲入漩渦。」

　　「一個很危險的陰謀……」珍珠不大相信地問：「什麼陰謀？」

　　歐陽清對珍珠講述的事中，唯一沒有提到的是「大陰謀」。因為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內情。且這種重大秘密，局外人還是不知道的好，知道越多，生命越危險。

　　「你別忘記，明珠夫婦是給三個蒙面的兇手亂艙打死的，」歐陽清提醒她：「如果她不是牽涉進一個很危險的陰謀中，就不會有人用如此殘暴的手段去殺死他們，對不對？」

　　「……」珍珠茫然地點點頭。

　　歐陽清的手摸著下巴，頭腦中整理各條線索。說：

　　「目前我們如在五里霧中，難以明白真相。但我們可以猜想，憑你姊姊的話，殺她的主謀人，一定是姓雷的四天王之一。可能是你的老闆雷定天，可能是開藥房的雷震天，可能是在碼頭上混的雷勝天，也可能是今晚死去的雷驚天。」

　　珍珠靜聽著，眼睛望著歐陽清，說：「說下去。」

　　「照我的猜想，明珠在失蹤之後，一定有很悲慘的遭遇。她最後一次在我面前出現，願意獻身給我，模樣真像一個妓女！如果不是有實際經驗，不容易做出來。說不定她在什麼地方給囚了起來，雖然活著，卻沒法和你通訊。後來她逃出來了，也許是王瑞文找到了她，幫助她逃出來。她回到了上海，沒有忘記那個害她的姓雷的人，於是要找人替她報仇，殺死雷天王，便遇上了順風耳，順風耳以為她是瘋子，但他好色貪財，得了好處，就介紹她去找我，明珠就真的和王瑞文去了。但當她找到我時，姓雷的也找到了她。也許她在找順風耳之前，還在上海找過別人，總之，消息傳到了姓雷的耳中。姓雷的派殺手追來，在她還沒有機會對我說什麼之前，便殺了她！」

　　珍珠疑惑地問：「但那三個蒙面的兇手，為什麼在殺死她之後，又把她的東西全部取走呢？」

　　「嗯……也許明珠還帶了一些對姓雷的十分不利的東西，所以姓雷的非把她的東西拿去，殺她滅口！」

　　「如果是這樣，她帶回來的秘密東西，一定給姓雷的銷毀了。」

　　「我猜想也是如此，且這秘密十分重要！可惜你姊姊沒有說出來，也沒有交給我她就死了……」

　　「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呢？」珍珠問。

　　「雷驚天和這事顯然有重大關係，可惜他死了，如果他還活著，也許會告訴我們一些寶貴的情報。」

　　「也許他就是殺死我姊姊的人！」珍珠猜想。

　　「你似乎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。」歐陽清說：「憑種種跡象看，殺死李明珠夫婦、順風耳和雷驚天的兇手，是同一組人。這是諢號一條龍、大炮筒和另外一個不知名的人，他們殺人滅口，每一次都在我身上嫁禍！」

　　「雷驚天死了，姓雷的兄弟只剩下三個人，至少我們調查的範圍窄小了一些。」珍珠說。

　　「我們要找的不是老大雷震天。因為一條龍和大炮筒押我上舢舨之後，曾透露他們是老二雷驚天派來的，又說殺死李明珠的主謀人是雷震天，既然這兩個人在說謊，我們相信，他們的目的是想陷害雷震天！」

　　「那麼剩下只有老三，老四兩兄弟了……」珍珠說：「我對在碼頭混的雷勝天，情況不太清楚。至於雷定天，他是我的老闆，他不可能會做這種血腥的事……」

　　「為什麼他不可能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他……」珍珠露出一絲微笑：「我覺得他一向是個文質彬彬的君子，似乎不可能買兇殺人……」

　　「他是個很英俊的男人嗎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珍珠低下了頭承認：「是的，很英俊。」

　　「但他仍是個壞人！」歐陽清提醒她：「人人都說，雷家四天王，個個是無惡不作的壞蛋！」

　　「這……也許是他的三個哥哥做了許多壞事，連累了弟，也被人認作壞人。」珍珠還在為他辯護。

　　「他辦歌舞團，開支很大，能賺很多錢麼？」

　　「這……開支雖大，但生意很興旺，收入也多。不過，他花錢特別闊氣，把鈔票像便紙般使用！這樣的手面，別說旁人見了吃驚，就是百萬富翁也自嘆不如。」

　　「那……他的收入能讓他如此揮霍嗎？」

　　珍珠搖搖頭：「不管歌舞團生意如何好，也難維持他個人大量花錢。不過，雷定天私下表示，他本來有錢，自家鄉帶來大批財產，可花用不盡！」

　　「真是如此麼……也許他正是我們要找的人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可是另一個天王雷勝天，花錢闊氣情形，也是一樣！」

　　「珍珠小姐，讓我先問你一個問題，現在你已知道你的姊姊死了，你打算就此作罷，還是找尋殺她的兇手？」

　　珍珠堅決地表示：「當然要找到兇手！她是我的親姊姊，我不能讓她白白地給人殺死！」

　　「那麼在這種情形下，你我彼此合作，是否偵查起來比較好一些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珍珠點頭：「我相信合作會好得多。」

　　「如果兇手是你的老闆雷定天呢？」

　　珍珠詫異地看著他：「這話是什麼意思？」

　　歐陽清微笑：「我的意思是……你和雷定天是情人？」

　　珍珠低下頭，聲音有點嗚咽。輕輕地說：「不是！」

　　「那麼，至少你是在愛著他！」歐陽清繼續說。

　　「……」珍珠垂著頭，好像木偶似的不動，也不說話。

　　「我在等你的回答！如果我們要合作，你最好告訴我真話。」

　　珍珠吸了一口氣，緩緩地道：

　　「這是女人的心事，很難對男人坦白說出來的。但，你一定不會明白，一個十分英俊的男人，對女人有怎樣的吸引力。雷定天是那麼英俊迷人，他只要微笑著用手一招，隨時會有不少美女願意跟他走，聽任他擺佈。尤其是歌舞團中的女郎，他只要來一個電話……我不知道別人是怎樣的，但以我自己而言，就像出堂差的姑娘一樣，做他的私人應召。他來了電話，我就要去，沒有人能阻止我，只是我得到的代價不是錢，而是快樂！我接過他的電話有七八次之多，比其他的歌舞女郎次數都多。她們對我羨煞！唉！事情就是這樣，這是歌舞團的秘密！」

　　歐陽清嘆了一口氣：「這個姓雷的廝混在脂粉陣中，倒是一個值得羨慕的男人。你相信他愛你嗎？」

　　珍珠黯然：「我不這樣騙自己！我知道他只欣賞我的胴體。也許欣賞我多於別的女人，但他卻不是滿足於一個女人的男人……」珍珠又長嘆一聲：「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愛他，但我常常想念他，希望他打電話來。」

　　「如果我們證明兇手是雷定天呢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珍珠沉默了一會兒，她的內心感情在交戰。當她再抬起頭來時，表情很嚴肅，臉上掛著淚珠。說：

　　「明珠是我的親姊姊，我們是一起在困苦環境中長大的。即使世界上我最愛的男人殺了她，我也不能讓他逍遙法外！」

　　「這答覆還算滿意。」歐陽清說著，拿起她的手袋，掏出幾顆金屬的東西，放入手袋中。

　　「那是什麼？」她奇怪地問。

　　「是你槍中的子彈。」歐陽清說：「我在屏風後面時取出來的。我剛才還沒有完全信任你，我怕你取到了手袋，會用槍射死我！」

　　珍珠微笑：「你是個很謹慎的人！」

　　「只有謹慎才能長命。現在，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？」

　　「幫你做什麼？」她問。

　　「可以弄些東西給我吃嗎？我快要餓壞了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！我給你弄一點。不過只是剩菜，不會太好吃。」

　　「不要緊，現在我什麼東西都吃得下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珍珠笑了，她去廚房烹飪。歐陽清在廳中吸香煙，沉思著。不久珍珠端出一個大碗，放在桌上說：

　　「我煮了些麵條，加上鹹菜肉絲。快來吃吧！」

　　歐陽清狼吞虎嚥地吃麵。珍珠看他吃著，忽說：

　　「天很晚了，你今夜不必回去，在這兒住一夜吧！這層樓還算涼快……」

　　「好吧！我租住的房間很熱。而且我還要多一點時間和你談話，把事情說得詳細些。」

　　「我給你去預備一張床。」她說完話就進房去了。

　　歐陽清吃完麵，珍珠仍沒有出來。他奇怪地踏進睡房，房內明亮的燈光已熄了，只亮著柔和的床頭小燈。珍珠仰臥在床上，閉著眼睛，身上只穿那套粉紅色睡衣，緊緊地包住她美好曲線的胴體，看來真是誘人……

　　「對不起！」歐陽清說著就要退出房去。

　　「不要緊，過來坐到我的身邊來！」她仍閉著眼睛說。

　　歐陽清在她身邊坐下。珍珠又說：「熄掉床頭的小燈。」

　　歐陽清熄了燈，全室黑暗，她在床上有所動作。輕聲說：

　　「你需要我嗎……」

　　歐陽清嚥了一口唾沫：「如果你喜歡，我們就……」

　　「他已經很久沒有打電話給我了，我需要你……」

　　珍珠是個很可愛的女人，無論體型和肌膚，都是第一流的美女。但她的反應並不熱烈，歐陽清覺得失望。

　　不久，他在她身邊躺下來，點亮了床頭小燈，從她手袋中取出一支香煙，點燃了抽吸。

　　珍珠看出他失望的神色，淒涼地說：「你很好，我應該向你道歉，因為我的心裡放不開他，所以我……」

　　她沒有說下去，歐陽清相信，她說下去會哭泣。

　　「你一定很愛他。」歐陽清噴一口煙，把香煙塞入她嘴內。

　　珍珠吸了幾口煙，才說：「如果他殺了我的姊姊，我還是不會放過他的！」

　　「你對他說，仍然在找姊姊，他有什麼表示嗎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當我對他舊事重提，問起雷驚天時，他似乎感到意外。他告訴我，邀約明珠出去的電話，確是他二哥雷驚天打來的。之後，便勸我還是死了這條心。因為明珠年紀也不算小，也許她喜歡另外一個男人，想擺脫王瑞文，所以不告而別。」珍珠說。

　　「現在事實證明不是如此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總之，他對這件事不重視，他不相信我會找到姊姊。」

　　歐陽清接回那支香煙，吸著，又沉默下來。過了一會兒，珍珠問：「你有什麼打算？下一步我們該做什麼？」

　　歐陽清說：「有四個人我都想找他們談談。一條龍和大炮筒是頭兩個，我要問問他們，究竟誰雇他們殺人和為什麼要嫁禍；第三個是你的情人雷定天，我要親口問問他明珠失蹤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及他有什麼猜想；第四個是雷震天，他是一條龍和大炮筒企圖嫁禍的人。事實上，如果我今晚去找他，可能被殺的就是他！雷震天也許能猜到，是誰會如此惡毒地對他！

　　「一條龍和大炮筒我有辦法找到，他們的槍留在我的手上，槍上一定有指紋。我把指紋印下，他們是北方來的，我托朋友查檔案，就可知道他們是什麼名堂，這樣就不難查出底細來。不過，這需要時間，不是馬上辦得了的事。

　　「至於雷震天，我們也得想辦法才能見到他，所以還是先找你的老闆雷定天吧！你有辦法約他和我見面嗎？」

　　「我該怎樣對他說呢？」珍珠問。

　　「不要提到我，只要找個藉口，約他一起吃午飯，然後我再出現。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我相信辦得到。我可以對他說，我已懷孕了，這樣他不敢不來和我見面。」

　　歐陽清笑了：「這招很好！我們就這樣決定。目前我們該睡了，養足了精神辦事。我睡哪裡？」

　　「跟我一起睡，你嫌棄嗎？」她問。

　　「不，你能信任我嗎？」歐陽清反問。

　　珍珠笑起來真好看。她說：「還有什麼不能信任的呢！」

　　她挨到歐陽清的懷內，嬌弱地說：「抱著我，你使我覺得安全。」

　　於是歐陽清就擁抱著她睡去。次日早上，陽光刺著他的眼皮，使他醒來。發覺懷中的珍珠已經換成一個大枕頭。他微笑下床，走到客廳內。

　　珍珠坐在椅子上，拿著一份早報觀看。身上仍穿著那套粉紅色睡衣，目光怔怔地在看一份報紙。

　　歐陽清說：「早！有什麼吃的嗎？我又餓了！」

　　珍珠沒有理睬他，仍在看那份早報。歐陽清好奇地走過去，到她身邊時，珍珠抬頭把報紙向他手中一塞，說：

　　「我們用不著找雷震天了……」

　　歐陽清接過報紙觀看，上面刊登著天堂大酒店主人雷驚天被殺的新聞。在這條新聞的旁邊，還刊有另一條同樣大字標題的新聞，說開藥房的雷震天，昨夜在家中被槍殺。

　　記者報導說：雷驚天和雷震天是兄弟，他們同夜遇害，巡捕房懷疑兇手是同一人。且相信有人和雷家兄弟有宿怨，正向他們逐個開刀。現在巡捕房的偵探部正在找尋一個面貌英俊、身材高大的中國男子。據天堂大酒店附設的夜總會侍者說，最後見到雷驚天的就是這個男人。此外，雷家在白天接到過恐嚇電話，當時以為是開玩笑，沒有理會，想不到竟然真的出了命案。

　　歐陽清嘆口氣，丟下那份報紙。珍珠看著他說：

　　「報上的描寫，巡捕房找尋的這個男人，很像你……還有，雷震天真是你殺的？」

　　「當然沒有！你難道不知道嗎？」歐陽清覺得她懷疑得豈有此理。因為昨夜他們是睡在一起的。

　　「不錯，昨夜你不可能有空兒去做這件事，但兇手卻顯然想向你嫁禍，使巡捕房的偵探部，也相信你是兇手！」

　　「幸而上海那麼大，人口那麼多，要找我可不容易！」歐陽清頓一頓又道：「現在嫌疑人物只有餘下的兩個人了，就是雷勝天和雷定天！調查的圈子又小了一些。」

　　「我希望兇手不是雷定天。」珍珠祈禱著說。

七、盯梢

　　半小時以後，歐陽清從珍珠的家裡出來。他在分手之前和珍珠約好了午餐的地點，由她約雷定天出來。使他安心的是，珍珠把他使用的飛刀，還給了他。

　　走出珍珠家門口，歐陽清小心地先四面張望一番，他不相信有人會跟蹤，但仍是提防著。他看不到有什麼可疑人物，才放開腳步離去。

　　歐陽清匆匆地走路，轉了一個街口，沒有人向他跟來，便迅速地轉入另一條街，又從另一條橫街穿出，跳上一輛路邊招徠乘客的馬車，吩咐車伕立即駕車出發。

　　他雖然如此小心提防，但是仍有疏忽，沒有發現監視的人。在歐陽清離開珍珠的家，轉入另一條街時，在她公寓對街的一個門口的陰影中，走出一個人來。這人正是一條龍，他對著歐陽清人影消失的街口，陰沉地冷笑。

　　一條龍跟上去，走了不久，另有一個人自陰影的牆角中走出來，對他點頭微笑。那是大炮筒！他們守候在這兒多時了，一齊並行離開。

　　「你安排的人，能盯住他嗎？」一條龍問。

　　「放心，我們有很多人，輪流地盯梢，還有馬車追蹤，歐陽清再機靈，也不會發現的！」大炮筒很自信地說。

　　「好，我們決不能讓他脫梢，要查出他躲藏的地方。」

　　一條龍和大炮筒已走到街角，向坐在牆角邊行乞的乞丐，低聲交談。這個乞丐指出歐陽清行走的路線方向。大炮筒摸出二角銀洋，丟在乞丐討錢的破碗中。

　　他們不用自己盯梢，附近街上都佈了眼線，以致很快就查到歐陽清搭馬車走了。站在街角滿面煙容的鴉片鬼，對他們說：

　　「這個人搭王老三的馬車走的，等王老三回來，他到哪裡去了，很快就會有消息。」

　　「辦得好！」大炮筒又慷慨地賞了他二角銀洋。

　　這時，歐陽清的馬車來到一家出售攝影器材的洋行門口，他叫馬車伕停在路邊，等一會兒還要搭乘，就走進洋行內。那裡出售各種款式的照相機，歐陽清挑選了一架小型的專拍文件用的相機，又買了兩卷底片便走了出來。

　　洋行隔壁有一家洋貨店，專門出售家庭日用品。他走進去對店員說：

　　「我要買一罐嬰兒用的爽身粉，粉末要最細最細的！」

　　他購買之後，便跟馬車回到租住的公寓。一路上沒有發現可疑的人在盯梢，那是因為路上人車太擠了，根本無法注意。且一條龍和大炮筒買通了車伕王老三，歐陽清再機警，也沒有料到他已被歹徒發現了居住的地方。

　　他進入公寓，秦老爹在椅子上對他微笑道：

　　「小翠今天大清早就出去了。」

　　「噢……是她叫你告訴我的嗎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不是，我只是以為你想知道罷了！」老頭兒說。

　　「為什麼我想知道呢？」歐陽清皺皺眉頭。

　　「也許……你會找她……」秦老爹笑著，不說下去了。看他的神色，似乎發現了他們的事，但並不表示反對。

　　歐陽清無奈地笑笑，回到樓上的房間內，發現房內已收拾得很整齊，無疑是小翠做的。

　　他關緊了房門，打開小提琴箱子，裡面的槍和三個面罩沒有動過。歐陽清取出那罐爽身粉，旋開了蓋子，輕輕地在槍身和把柄上，撒上粉末。再用嘴巴輕吹，把多餘的粉末吹去，使槍上只留下薄薄的一層。於是那些清晰的指印，便出現在槍上了。

　　這是一條龍和大炮筒的指紋，歐陽清再撒一些爽身粉，再吹了兩次，使指紋更加清楚。於是把槍放在窗口，在明亮的陽光下，用照相機對準了指紋，拍了又拍，把槍上所留下的指紋，全部攝在軟片上。把兩卷底片拍完了才停止工作。

　　他把這兩卷底片用牛皮紙包紮起來，放在衣裳口袋中出門，打公用電話紿陳武。那是一個秘密號碼的電話，不經過秘書的轉接，直接和陳武通話。

　　電話鈴響了一會兒，才聽得話筒裡傳來陳武的聲音：

　　「xx洋行，你是哪一個？……」

　　歐陽清鬆了口氣，道：「喂！老陳，我在找你呀！你怎麼不打電話來？害我等了好久好久！」

　　歐陽清有個朋友的電話，只有陳武知道號碼，若打這個電話，這個朋友會很快地通知歐陽清。

　　「我不知道你在找我，怎麼會打電話給你！」陳武說。

　　「你的秘書怎麼搞的！那個老處女，老妖怪，沒把我的留話轉告給你嗎？真是豈有此理！」

　　陳武在電話中笑了，「你不要罵她了，因為近來我們工作太忙！所有的工作幹部都派出去了，就從婦女運動組調來這位老小姐，我們發覺她不適宜我們的工作，已把她調回去了。」

　　「那好，現在做你女秘書的是哪一個？」

　　「你別打聽，也休想再動什麼歪腦筋了。」陳武說，「快說，有什麼事找我？要不，我要掛掉電話了。」

　　「喂！喂！不要掛斷！我有兩卷底片，想請你沖洗出來。拍攝的是指紋，托你在天津租界巡捕房內的朋友，查一查罪犯檔案，把他們的案底找出來。」

　　「你在搞什麼鬼？」陳武不大高興地說：「我現在很忙很忙，你不看報紙麼？」

　　「我看，我知道你們的革命黨要開全體代表大會，但我的事情也很重要呀！你不能因忙而不幫呀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你既然曉得就好。要知道，清皇朝是倒台了，但革命仍未完成。這次代表大會是多麼重要！北方反對我們的人，正想陰謀破壞。我負起安全之責，要照顧那麼多的代表，唉……你的事等我們開完會再辦吧！」陳武在電話中說。

　　「不成，不成！我現在立即要結果！遲了怕鬧出大災難來，這可不是玩的！」歐陽清發急。

　　「別拿什麼大災難來唬我！我真是忙不過來。」

　　「不管你多忙，十萬火急，立即辦理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那是什麼事，要如此緊急？」陳武問。

　　「我在電話裡和你也說不清，還是到你的洋行來，當面說明……我現在就去！」

　　「但我現在就要出去，不在辦公室內。你的事慢一點告訴我吧！」陳武說：「你把底片交給我們組裡專門負責沖相片的同志吧，他會立即沖洗。至於寄指紋相片到天津去調查，那要費些時間，急不得。」

　　「好！但你要關照下去，按最緊急的案件辦理。」

　　陳武只好答應：「好吧！我們盡快去辦。但查到了結果，如何通知你呢？」

　　「我會留下一個地址，你們送去就成！」

　　歐陽清掛斷了電話，趕去陳武的秘密工作小組，把底片交給負責沖洗相片的人員。他們已接到陳武的指示，所以立即送入黑房沖洗，很快就印出指紋照片來，快郵寄去天津。

　　這些事都不用歐陽清辦理，他回到小公寓內，看看手錶，時間是差不多了。日正當中，天氣很炎熱，他換了一套衣裳，準備赴半淞園去見雷定天。

　　歐陽清下樓，在走出去時，小翠仍沒有回來。於是他對秦老頭說：

　　「我有幾句話，請你轉告小翠，最近幾天內，她也許會收到一封信，是托她轉交給我，請她留著，等我回來時交給我，知道嗎？」

　　歐陽清說的信件，就是陳武寄來的調查指紋答案。他怕自己有時不在公寓內，沒有人收信，所以托小翠代收下。

　　為什麼歐陽清要向天津租界的巡捕房調查指紋呢？因為聽大炮筒和一條龍說話，一口很濃的天津話。那麼他們一定在天津長大，在那兒混過。既然是幹犯罪勾當，巡捕房內可能留下記錄，很容易查出來的。

　　秦老爹哧哧地笑，點頭道：

　　「放心吧！等小翠回來，我會轉告她的。」

　　「謝謝你。再告訴她，我可能很晚才回來。」

　　「不在這裡吃午飯嗎？」秦老頭兒問。

　　「我約了人，在半淞園吃飯。」歐陽清回答。

　　他離開了公寓，走到大街上僱馬車去半淞園。在街角上有個小孩蹲在地上，正斜眼注視。歐陽清不懷疑他，在這小孩面前走過……

　　小孩見他上了馬車，便離開原處，轉入一條窄窄的小巷，在一個黑暗的牆角，舔舔嘴唇低聲說：

　　「這個人已經走了！」

　　「好！」黑暗牆角中有人說話，一隻手伸出來，把兩角銀洋塞入小孩乾瘦的小手中。

　　「多謝！」小孩收下銀洋，又回到街角。

　　遞角子給小孩的人自牆角走出來，原來是大炮筒，後面跟著一條龍。他們很快就走近至歐陽清的住所。

　　「我們可以進去了。」大炮筒說。

　　「我主張先給他兩粒子彈，或者把他的腰脊骨打斷，變成殘廢！」一條龍恨恨地說。

　　「我也贊成這樣做，可是我們做不了主，只有聽命工作。」大炮筒回答。他們對歐陽清的確痛恨非常。

　　他們闖進這間小公寓，那個蹲在街角的小孩注視著這兩個人，不安地在皺眉頭。

　　大炮筒先進門，秦老爹便站起來了，他沒有堆出笑臉迎客。因為憑他的經驗，一望而知這兩個人不是來租房的，且不懷好意。他還沒有開口，大炮筒已到面前，伸手執住秦老爹的衣襟，把他整個人提起來。

　　秦老爹恐懼得眼睛翻白，說不出話來。大炮筒猙獰露齒而笑：

　　「我們要到一間房中去找一件東西，但不想讓什麼人跟我們找麻煩，你明白嗎？」

　　他一放手，秦老爹跌坐椅子中。他嚇得瞠目結舌，只是點頭。

　　「好！剛才出去的那小子，他住哪一間房？」大炮筒問。

　　「在二樓，走廊盡頭……最後一間。」秦老爹吶吶地回答。

　　大炮筒轉身就走上樓去，一條龍跟在後面。他們到了歐陽清住的房間門外，雖然房門上了鎖，但這兩個人並不是飯桶，一條龍摸出一條鐵絲，插入鑰匙孔中挑撥，房門就輕易打開了。

　　他們進入房內，快步走到那隻小提琴箱子前，掀開蓋子觀看，見那柄長槍和三個面罩都在裡面，才鬆了一口氣。一條龍合上了蓋子，把箱子提起。

　　大炮筒已繞室觀察一遍，對一條龍搖搖頭道：

　　「他什麼東西都沒有放在這裡。我們還是走吧！」

　　一條龍點點頭，提著箱子先下樓去，大炮筒跟著。秦老爹坐在椅子上，呆看他們，恐懼地嚥口水。

　　他們將走出去時，秦老爹鼓起了勇氣站起來說：

　　「你們不能這樣進來亂拿東西，這是搶劫！」

　　一條龍沒好氣地搖搖頭。大炮筒手執住秦老爹的衣襟，把他拉到自己的面前，把臉貼近秦老頭兒的臉，猙獰地說：

　　「這原是我們的東西，現在我們拿回去，也不行嗎！」

　　「我是公寓的負責人，房客丟了東西，我有責任……」

　　「好吧！我們給你一張收條，行不行？」大炮筒說。

　　秦老頭點頭：「好！這樣我才能向房客交代……」

　　大炮筒快如閃電地拔出手槍來，槍嘴抵住了秦老爹的額角說：

　　「我們是用這東西寫收條的，寫在哪裡呢？嗯，這裡吧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秦老爹兩眼一翻，跌回椅子上，癱軟地躺著，他已經嚇得昏過去了。

　　大炮筒把槍插回槍袋中，笑笑道：

　　「這老頭兒沒有膽拿收條，哈哈……」

　　他們狂笑著離去。走到街角上，那邊不遠處停了一輛馬車，就招手叫馬車過來，準備上車走了。

　　在街角上，那小孩仍蹲在地上，注視這兩個人。有一個身材很好的女人，正在和小孩聊天。大炮筒和一條龍走過她的面前，對那女人輕薄地嬉笑和怪聲吹口哨，但她不理睬他們。

　　大炮筒和一條龍上馬車走了，乾瘦小孩才低聲對那女人說：

　　「就是這兩個人！要我留意住在你隔壁房內的房客。當他走出去後，就告訴他們。後來他們進了屋，現在提了這隻箱子出來。」

　　和小孩說話的是冷寡婦，她說：「這兩個人一定是壞蛋！能查出他們去哪裡嗎？」

　　「成！」小孩把手指放在唇間，吹出一聲尖銳的口哨，有個大男孩騎了腳踏車匆匆前來。

　　小孩向這個大男孩附耳說了幾句話，又指指遠去的馬車。大男孩一拍胸脯道：

　　「我的腳踏車比馬車還快，我會追上他們的。」

　　小翠忙關照他：「小心呀！這兩個是壞人，不要讓他們發現你盯梢！探到了地點就回來。」

　　「好，我去了！」大男孩騎著腳踏車飛駛而去。

　　冷寡婦又謝了謝小孩，正要轉身走時，但見這小孩的眼睛，直盯住她不住地上下觀看。

　　小翠奇怪地問：「你看什麼？」

　　小孩咬著大拇指頭，說：「我只是奇怪，我從沒有見過你這個樣子，差一點不認得了。你的大油辮子怎麼剪去了？又改穿上花洋布的衣裳，臉上塗了粉，染了脂胭，腳上也改換了皮鞋……真漂亮呀！」

　　小翠得意地、嬌羞地在小孩面前轉了一轉，說：「有人對我說，剪去了辮子，穿花布衣裳，臉上化妝一下，我就是個美人。你真的看我很漂亮麼？」

　　「是呀！好看得很，像個新娘子！」小孩說。

八、設計半淞園

　　一條龍和大炮筒搭馬車到一家旅館的門口下車，提著小提琴箱子入內，上樓來到他們居住的房間內。

　　在房內的床上，已有一個男人在等他們，他斜靠在床上，手中拿一瓶酒，開了瓶蓋，把嘴湊在瓶口上飲酒。他的短衣扣子解開，露出了胸膛，有茸茸的黑毛。他的臉是可怕的，黑皮膚，鷹鉤鼻，面上還滿佈一凹一凸的麻點。

　　一條龍把小提琴箱子丟在另一張床上。大炮筒道：

　　「東西拿回來了，沒有缺少。」

　　麻臉人一伸手，說：「給我看！」

　　他顯然是個發號施令的頭子，一條龍聽命把小提琴箱子拿到他的身邊。麻臉人一隻手仍拿著酒瓶，另一隻手掀開蓋子。忽然他咒罵起來：

　　「媽的！」他用手一甩，半瓶酒直丟向一條龍。

　　一條龍吃驚，急忙躲過酒瓶。那瓶子嘩啦一聲，碰在牆上，打碎了。酒液四濺，灑在牆壁上。

　　「怎麼了？」大炮筒恐懼地問。

　　「看這個！」麻臉人手指箱內槍枝，厲聲叱叫。

　　一條龍和大炮筒伸過頭來細看一下這枝槍，沒有出聲。麻臉人從床上跳下來，煩躁地在室中踱來踱去。他是個身材魁梧的北方人，手指著打開蓋子的小提琴箱子道：

　　「爽身粉！知道是什麼意思嗎？就是你們的指紋，已經被拍了照片，留下記錄了！這會查出你們以前所幹的事情！」

　　一條龍不服氣，道：「我們從天津來的，在上海並沒有做過案子，上海巡捕房沒有案底，他們怎麼查得出來！」

　　「混球！會去天津查呀！你們一口天津話，他們怎麼會想不到你們是從天津來的！在天津租界裡的案底，就會翻出來，就會有大批警探來抓你們！」

　　一條龍和大炮筒沒有出聲，面色變得很蒼白。

　　麻臉人踱了幾圈，拿起電話來說：

　　「我得找老闆，看他要怎樣辦，我不能決定這事！」

　　他掩著嘴巴，低聲向接線生說了一個號碼。一會兒電話接通了，那麻臉人又低聲對話筒說了幾句話。接著又提高嗓門，大聲地說：

　　「什麼？他不在……不知道哪裡去了？替我找他！要盡快找到他，叫他打電話來！我是誰？告訴他是天津來的朋友，他知道我的電話號碼。」

　　說完，麻臉人不耐煩地摔下了電話，煩躁地在房內踱來踱去，臉上露出凶悍的神色。一條龍和大炮筒，在他面前像老鼠見了貓，不敢出聲。

　　他突然停下來，用右拳一捶左掌心。恨恨地罵道：

　　「蠢貨！我的計劃是最好的，都紿破壞了！我叫你們在舢舨上，向歐陽清暗示是雷驚天派你們去的，故意給他一個跳水逃脫的機會，可是你們卻給他踢下了水，還留下這隻箱子給他！於是，歐陽清就知道你們是在杭州殺死李明珠的其中兩個人！幸而他不知道有我！

　　「我叫你們去天堂大酒店幹掉雷驚天，等歐陽清來了，讓他去擔罪，但你們又壞了事。現在他有辦法找你們了。歐陽清憑你們的指紋，很快會查出你們的底細，那時候上海巡捕房會印了大批你們的照片，分發到各旅館，各公共場所，各車站碼頭，很容易就找到你們！看我，殺了雷震天，幹得多麼乾淨俐落，一點麻煩也沒有！」

　　「乾脆殺掉歐陽清算了！」大炮筒提議。麻臉人冷冷地瞥他一眼，說：「因為他對我們還有用處，我們的老闆要使人相信，殺死雷家兄弟的是他！所以一定要在四大天王死光之後，才輪到歐陽清上鬼門關！現在只死了老大和老二，如果歐陽清死了，人們就知道兇手不是他，也不難猜到這是誰幹的了！明白嗎？笨蛋！」

　　大炮筒不耐煩地問：「我們的老闆究竟是誰？為什麼我們從來沒有見過他？」

　　一條龍拉拉大炮筒的衣角，說：「別傻了，我們沒有資格知道這個的！」

　　麻臉人首次展露了笑容，說：「你看，一條龍比你聰明得多！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半淞園是上海的名勝，著名的中國式優雅的園林，亭台樓閣，假山荷池，小橋流水，樹林花草，是人們遊玩的好地方。園內附設餐廳，供應精美的飲食，又可欣賞風景，生意很興旺。

　　這天中午，歐陽清獨自來到，選了一個桌子，坐在那兒獨自進餐。眼睛注視對面桌子的珍珠和那個英俊的美男子。他相信這個人就是雷定天。確然，這是位難得見到的美男子，玉樹臨風，漂亮極了，真怪不得那麼多的女人，為他的美色所迷惑，傾心癡戀著。如果歐陽清是女人，他相信也會對雷定天著迷。

　　他不但生得美，衣著更是華麗，談吐文雅，彬彬有禮，在他身上似乎找不到什麼缺點。如果挑剔一點，只能說他脂粉氣太重。但一般女人就是喜歡這樣的男人。且他和一般中國男人比較，雖不高大，但仍是屬於壯健的，也許還曾練過功夫。

　　珍珠雖是個很美麗的女人，但和雷定天在一起，仍感到配不上他！因雷定天實在是少見的俊美的男人。

　　他們在吃飯，珍珠早已看見歐陽清，因此不斷地偷看江南浪子，奇怪他怎麼還不過來。

　　雷定天很精明，看出了珍珠的神態有異，忽然說：

　　「珍珠，你約了那個男人嗎？」

　　叉子從她手中跌落，卜的跌在桌子上。雷定天笑了：

　　「用不著那麼慌張，如果你們有事跟我說，就請他過來吧！」

　　他落落大方的態度，使珍珠更加不安，不知該怎樣回話。

　　「不用請了，我已經來了，我可以坐下嗎？」歐陽清在雷定天的背後說。

　　雷定天沒有回頭看他，也沒有請他坐下，但歐陽清自己拉了一張椅子坐下來。雷定天向他打量一眼，冷冷地說：

　　「看來你就是殺死我大哥、二哥的人。」他的聲音很不友善。

　　「看來對我嫁禍的人，做得很成功，我叫歐陽清。」

　　雷定天沒有和他招呼，只是冷冷地問：「你想怎樣？」

　　歐陽清說：「我想問你一些問題，但在這之前，請你讓我澄清一些誤會。不錯，我也相信正有人向你們雷家兄弟開刀，但這個人不是我。我是被嫁禍的。我正在找這個人，為了你自己的性命，最好幫助我找到他！」

　　「說下去。」雷定天用筷子輕輕撥弄菜餚。

　　於是歐陽清把他的遭遇，又說了一遍。最後道：

　　「我認為關鍵在李明珠的失蹤上。請你原諒我的唐突，我相信真正的兇手是你們兄弟中的一人。為了某種理由，把他的兩個兄弟殺死！而且我相信，他和李明珠的失蹤有重大的關係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為什麼你相信主謀人是我們兄弟中的一人呢？」

　　「因為李明珠死前說過姓雷的想要她的命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你知不知道，她為什麼被殺？」雷定天問。

　　歐陽清搖搖頭：「但一定有一個很重要的理由，也許李明珠知道一些關於這個人的重大的秘密，所以非殺她不可！」

　　雷定天沉默一會兒，又道：「我相信你的故事。李明珠確是在赴我二哥雷驚天之約，就此失蹤的。這個約她出去應酬的電話，是我親自接聽的，我聽得出聲音，確是二哥打來的。我所知道的就是這些，其他的我只是猜測。」

　　「姑且猜猜看。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雷定天說：「我的看法和你一樣，我也知道我們兄弟中有一人，在殺害自己的親兄弟。所以我已經打算避之為吉。我不是惡人，只是一個正當商人。我不能用暴力去抵抗，所以只好躲避了。我打算今晚或明天就走，我買了輪船票去日本，再轉到美國或歐洲去遊玩。」

　　雷定天頓一頓，又說下去：「現在大哥死了，二哥也死了。我們四兄弟只剩下三哥和我兩個人了。我知道自己是無辜的，所以施展陰謀者就是三哥雷勝天！歐陽先生，如果你想解決這件事，你要找的人，是三哥雷勝天。」

　　歐陽清再問：「施展陰謀的人是雷勝天，你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？為什麼他要殺死同胞兄弟？」

　　雷定天聳聳肩：「天曉得！但他既然這樣做了，一定有很充分的理由，對他自己說來有充分的理由！」

　　「雷勝天是怎樣的一個人呢？我只曉得他在碼頭上混！」

　　雷定天笑笑：「你知道他這點，就明白他是怎樣的人了！因為只有狠辣和不擇手段的強人，才能在碼頭上闖天下。三哥就是強人中的強人，他的勢力深入碼頭工人之間，自然只有血腥的打架，擊倒他的敵人，才能建立地盤。因此在碼頭上，他是老大，人人對他服從！凡是反對他的人，隨時會死於非命。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！如果你要找他，特別要留心他的手下那些打手。我記得，在他的手下打手中，有兩個很像你所說的一條龍和大炮筒！」

　　歐陽清還沒有機會說話，侍者來了，恭敬地說：

　　「雷先生，有電話找你！」

　　雷定天站起來，說：「我能告訴你的，只有這些了。我有一個應酬，已經遲了。煩勞你送珍珠小姐，好嗎？」

　　說完話，他輕輕地拉一下珍珠的手，就走了。

　　珍珠鬆了口氣：「現在你知道了，這事和他沒有關係。」

　　歐陽清搖頭：「正好相反，我認為雷定天在對我說謊！我現在不能證明他的謊話，但我是個有經驗的人，很少有人能在我的面前說謊，而瞞得了我的。」

　　珍珠不以為然，說：「你太多疑了！」

　　一個女人經過歐陽清身邊，腳尖踢到他的椅腳，差點跌倒地上。手袋掉在地上打開了，裡面的東西散滿地上；歐陽清連忙蹲下替她收拾。

　　「謝謝你，先生。」一個熟悉的聲音。

　　歐陽清愕然抬頭，眼前一個很美的女人，臉上化妝是濃了一點，但是很艷麗。歐陽清張大眼睛，認出她就是冷寡婦小翠。

　　他正想開口叫她的時候，小翠連忙道：

　　「先生，去迎風軒，走哪一條路？」

　　珍珠手一指道：「那邊就是！」

　　「謝謝！」小翠對珍珠微笑點頭，道：「你看，我約了鄰居的男朋友在迎風軒見面，已經遲了半個鐘點，所以走路那麼匆忙。真對不起！」

　　小翠接回了歐陽清遞給她的手袋，對他擠了一下眼，走了。

　　珍珠見他失神地看小翠，碰碰他的手肘，問道：

　　「怎麼，你覺得這個女人很美嗎？」

　　「嗯……」歐陽清如夢初醒：「不，我正在想另外一件事，我們走吧！」

　　他站起來，陪珍珠走出半淞園的門口。珍珠說：

　　「現在我要趕去排練新的歌舞劇，你打算去哪裡？」

　　「雷定天不是要我送你嗎？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不用了，我不想浪費你的時間。我認為你應該去查查雷勝天。」她把一把鑰匙塞到歐陽清的手中：「你要休息，可以回到我的家中去。」

　　歐陽清接了鑰匙看看她，才說：「我知道你一定不喜歡我說這種話，但事實是……我覺得雷定天剛才是說謊。」

　　「你不相信人，太多疑了！」她說，小嘴努起了。

　　珍珠有自己的馬車，歐陽清送她上車，暗自慶幸如此容易地就和她分手。因在迎風軒中，他還有一個約會。歐陽清站在街上，直到看不見珍珠的馬車，才重回半淞園內。

　　在迎風軒，他找到了小翠，她正獨自在荷花池畔的水榭中，要了一壺清茶等他。

　　歐陽清走過去，低聲說：「你來這裡做什麼？我差一點認不得你了！」

　　小翠笑得很開心，「我來找你呀！」

　　「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的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你對秦老爹說過，在半淞園吃午飯。」小翠整一整她的頭髮，裝個姿勢，微笑道：「我剪去了辮子，換了一件花布衣裳，穿了新皮鞋，又化了妝，你覺得怎樣？」

　　「你真像一個新娘子！」

　　小翠白他一眼：「這話已經有人說過了，我要你說真話！」

　　「好，我告訴你真話。你那件花布衫，雖然是新的，但樣子已舊式了，穿在身上也不算合身。你的化妝胭脂用得太濃，太艷麗了……但，你找我究竟有什麼事？」

　　「我來報告你一件事。」她就把一條龍和大炮筒到公寓來，取走小提琴箱子的事，告訴了歐陽清。又道：「我看見這兩個人走的，真是凶狠可怕。我現在更相信你不是兇手。」

　　歐陽清氣憤地說：「可惜我不在，要不我會痛打他們一頓，逼他們說出真相。我被他們牽著鼻子走，已牽得夠了。」

　　「他們是故意等你走了以後，才進屋去的。」小翠得意地說：「你要揍他們，成！我告訴你地址！」

　　「你說什麼……」歐陽清差一點跳起來。

　　「我不是說過嗎？附近的街坊，都是我的好朋友，他們會幫我的。我叫一個男孩子騎了腳踏車盯梢，查出了地址。」

　　「你真行！快把地址給我！」歐陽清興奮地說。

　　「等一等！我還沒有吃飯。聽說這兒的菜很好吃，你得請客讓我大吃一頓。我幫你做事，也該要一點報酬。」

九、丟兵保帥

　　在一條龍等人居住的旅館房間內，麻臉人仍是煩躁地在踱步，等候著電話鈴響。一條龍和大炮筒不聲不響地呆在椅子中，他們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事情。

　　「笨蛋！」麻臉人又用拳頭一擊掌心咒罵著。「我把你們自天津帶來上海，原以為能把事情辦得好好的，但……你們卻砸了鍋！真是……」麻臉人不說下去了。

　　一條龍和大炮筒不敢抬頭，知道自己辦事的成績太差了。他們沒有料到歐陽清是個太強的對手，強得遠超過想像。不過他們不想說長他人志氣，滅自己威風的話。

　　麻臉人又擊了一下手掌，咒罵連聲。電話鈴響起來，他跳過去拿起話筒。一條龍和大炮筒都關心地抬頭看他，這個電話無疑是那位神秘老闆打來的，當老闆知道他們失手之後，也許會解雇他們。

　　麻臉人用手圈住聽筒，低聲說話。一條龍和大炮筒無法聽到他在說什麼。而事實上他們也沒有耐性去細聽，因猜想得到，麻臉人是在報告他們的事。

　　後來麻臉人講完了，便開始傾聽對方的吩咐，不時地應聲：「是！是……」

　　一條龍和大炮筒不自覺地緊張起來，因為老闆正在作最後的決定。

　　後來麻臉人放下了聽筒，轉身嘆口氣道：

　　「你們真壞了大事，老闆已被人注意。要是事情鬧穿了，他非走不可。你們也非走不可！」

　　「走……回天津去？」大炮筒問。

　　「那好，我就不喜歡上海，還是老家好！」一條龍說。

　　麻臉人點點頭，說：「你們把槍給我，立即離開上海。」

　　「這……」他們顯然不大願意交出槍來。

　　「你們身上決不能再帶槍。這些槍都殺過人，上輪船或是坐火車，都會遇到軍警檢查，搜出來可就完了！」麻臉人說。

　　一條龍和大炮筒一聽這話有理，把腰間的槍拔出來，丟在床上。

　　麻臉人又說：「滅音器呢？」

　　他們又把滅音器丟在床上。麻臉人道：

　　「一條龍，去把門鎖上，我把走的計劃告訴你們。」

　　一條龍走過去，扭動門匙鎖上了門。忽然聽得身後卜的一聲響，他連忙轉身，看見大炮筒詫異地張大眼睛，仍然坐在椅子上。胸前正在冒血。麻臉人的槍上已裝了滅音器，槍口正冒著煙。接著大炮筒向前仆倒，跌在地上不動了。

　　「呀！」一條龍驚叫，把身子緊貼在門上。他知道自己將遭到什麼命運。但槍不在自己手中，無法反抗。

　　麻臉人得意地微笑，把槍嘴指向一條龍，說：

　　「你說要回老家去嗎？這是最方便的路呀！」

　　一條龍伸出一隻手哀求，似乎他的手掌能擋住子彈。說：

　　「求求……你，不要……不要……」

　　「對不起，幹咱們這一行的，不成功，便是死！」

　　麻臉人很快地換了床上另一把槍，扳了二次槍機。一條龍挨著牆滾了幾滾，便倒下去，死了。

　　麻臉人一吹槍口的硝煙，搖搖頭說：

　　「你們犯的案子太多了，沒有辦法逃到沒人找到的地方。除了鬼門關，無路可去！」

　　他坐下來，用床單抹去槍上自己的指紋，在兩個屍體的手中，各塞一柄槍，且印上了他們的指紋，然後哈哈笑了：

　　「現在，你們是火併而死，沒有人謀殺你們！別怪我冷酷無情。因為你們非死不可，要不給人捉住，就洩露了秘密……」

　　他把房間自己留下的指紋，全部抹個乾淨，開門出去。把房門上了鎖，鑰匙丟在走道的花盆內。這間房是用一條龍名義租下的，不會牽扯到他的身上。

　　一條龍和大炮筒的屍體躺在房間內，由於房門下了鎖，要好久才會給人發現。那時，可能屍體都發臭了。

　　但他們只在房內躺了半小時，體溫還沒有消失，敲門聲便響了。一連叩了幾下，沒有人回應。

　　叩門的正是歐陽清，他原可呼喊茶房開門，但歐陽清不想驚動別人。反正他開門鎖有豐富經驗，摸出小工具來撥幾下，門就應手而開。

　　歐陽清進門來，看見房中兩個屍體，連忙向地上一伏，滾到門外找掩護的地方，他拔出飛刀戒備。因經驗告訴他，每當他看見屍體，就會有人在背後暗算。可是這一回是例外，背後沒有人。看看走廊上也沒有人，連扶梯轉角，都沒有人埋伏，才稍放心。

　　他又回到房間內，冷寡婦的情報證明無誤，這兩個殺手是住在這兒，可惜他遲了一步，他們已死了。

　　歐陽清小心而迅速地搜查房間，一如他所預料，什麼都找不到。且看這情形，久留在這地方沒有好處，就悄悄地走了。他暗自慶幸，這一次沒有人向他嫁禍。

　　歐陽清走過一條街，雇一輛馬車，吩咐車伕在街上兜幾個圈子，說是欣賞上海街景，其實他要靜下來，仔細地想一想下一步他該做什麼。

　　這兩個兇手的死亡，使他斷了一條重要的線索。因為他相信這兩個人，可能會引出幕後的主謀人，所以主謀人先下手，把他們殺掉滅口。

　　歐陽清看見馬車已行駛到黃浦灘，有不少苦力自大輪船上扛著大木箱上岸。他俯身問車伕：

　　「你知道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雷勝天？」

　　「雷勝天……那個碼頭上的老大嗎？」車伕問。

　　「是呀！聽說他很出名，很多人認得他！」

　　「你要找他？」車伕說：「可說很容易，也可說不容易。」

　　「這話怎麼說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他要是肯見你，很多地方都可以找到他；如果他不想見你，那什麼地方都找不到他。」車伕說。

　　「我相信他會見我，因為他非見我不可。」

　　車伕回轉頭來，看他一眼：「先生是去找他麻煩麼？」

　　「很可能是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車伕認真地說：「那你最好改變主意吧！因為從來只有雷勝天找人麻煩，沒有人敢在老虎頭上拍蒼蠅！碼頭上的工人，都聽他的話，他們掏出鐵鉤，會在你身上鉤千百個大洞！所以，我勸你別去惹他！」

　　歐陽清笑笑：「我倒很想見見他，是不是三頭六臂的人！你能說出一個找得著他的地方嗎？」

　　「先生，你如果不怕死，一定要找他，那麼試試他的那家貨運公司吧！就在這兒不遠，我載你去。」

　　「好的，謝謝你！」

　　雷勝天的貨運公司，就是他控制碼頭工人的中心。所有工人都受雇於這家公司，由他分配工作。而各家輪船公司裝卸貨物，必須委託他的公司代理。他向輪船公司索取很高的裝卸費，而分給工人的工錢，卻十分微薄。如此剝削工人，賺取很大的利潤。那些碼頭工人敢怒不敢言，受盡了欺侮。

　　歐陽清來到貨運公司的門外，就看見數十個虎背熊腰紅眉綠眼的粗壯大漢，閒散地坐在門口，有的在賭牌九，有的吸煙飲茶。這些人看來都是雷勝天的打手，不是好惹的傢伙。

　　進入這家貨運公司的大門，迎面放著一張桌子，坐了一個鐵青著臉的中年男人，攔住了進去的訪客，以懷疑的目光打量每一個進來的人。如果要晉見公司內高級人員，就得先過他這一關。

　　歐陽清很客氣地說：「我想見見雷勝天先生。」

　　那中年人冷漠地觀看他，搖搖頭說：「他不在。但如果你想找工作的話，最好打消念頭，因為看你的模樣，吃不了苦，幹不了碼頭上的工作。」

　　「我並不是來找工作，我只想見見他。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我對你說過了，他不在！」那人很厭煩地說。

　　「他在哪裡呢？」歐陽清再問。

　　他又打量了歐陽清一遍：「你找他有什麼事？」

　　「我想幫他一點忙，也想請他幫我一點忙。」

　　站在旁邊一個粗壯大漢，突然笑起來，說：

　　「你在開玩笑！我們的老闆從來不需要別人幫他的忙！」

　　「但這一次他卻需要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也許他需要我幫他把你踢出門口！他自己懶得動手！」那大漢狂笑說。又進來幾個同伴，也賠著他大笑。

　　「你一定要見他的話，只有在這裡等候。但什麼時間來，可不能肯定！」那中年人說。

　　「能不能打個電話，找到他呢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那中年人又瞥了他一眼。冷冷地說：「如果每一個人來找老闆，我都打電話給他，那麼他將不停地接電話，煩死了！」

　　「請你告訴我電話號碼，我自己打給他。」

　　中年人搖搖頭拒絕道：「對不起，我不能告訴你！」

　　他說完話，埋頭做自己的工作，不再理會歐陽清。

　　「喂！叫你等著，坐到那邊去！」一隻大手執住歐陽清背後的衣服，把他身體整個提起來。

　　那是站在旁邊的那個大漢，把歐陽清提到牆角的那隻長椅上放下去，硬要他坐著等候。

　　歐陽清站起來，轉身對大漢微笑，說：

　　「很好！你能告訴我麼，在哪裡找得到雷勝天？」

　　「我叫你坐著！」那人的手向歐陽清當胸一推。

　　歐陽清突然快如閃電的把身子一側，閃過了那一推。隨即拉住那人的手腕用力，大漢覺得自己失去了重心，翻了一個斤斗，重重地跌在地上，差點昏了過去。

　　整個辦公室內的人都在看他們，另外四個壯漢怒容滿面地轉向歐陽清。歐陽清心裡有點著慌，他不是神通廣大的孫悟空，這四個大漢他也許應付得來，可是還有外面的人呢？那碼頭上有多少出賣力氣的壯漢？如果他們都擁上來，可以把他葬在人堆中。因為這些人很團結，其中一人吃了虧，會激怒全體，一齊出手攻擊。

　　可是歐陽清相信可以利用他們戇直和粗豪的弱點，於是他對那個壯漢道：

　　「如果你們自認為敵不過我，可以再多叫些人來。不然的話，逐個輪著來，你們的外表每個看來都很威風，我倒想看看你們，是不是真正的男子漢大丈夫！」

　　那中年人皺緊眉頭，著慌地說：

　　「不要在這兒鬧事。要不，我要打電話給巡捕房了！」

　　其中一個鷹鉤鼻子的大漢，對他揮揮手道：

　　「用不著打電話，我們到外邊去解決！」

　　他又對歐陽清招招手：「來吧！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！」

　　歐陽清聳聳肩，跟著他走出去。餘下的三個人跟在後面，被歐陽清摔倒的那一個走在最後，步履蹣跚。

　　歐陽清被帶到公司外邊的廣場中，那兒露天堆滿了貨物的木箱或是麻布包，用大油布蓋著。那些貨物堆如小山，密密麻麻，中間有一條狹道。領頭的鷹鉤鼻的壯漢不時回頭，冷冷地觀看歐陽清。他的臉上有不少疤痕，一望即知是常常打架、喜歡鬧事的人。但這並不表示他打架時得勝，打敗了的人臉上才會留下傷痕。

　　曲曲折折地經過堆貨廣場，來到中央的一片空地上。那是故意留下來的空地，似乎就是這些搬運工人的憩息場所。空地上有好些工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，不是在賭牌九，便是玩象棋，但這也是賭博。他們對新來的這幾個人，並不注意，似乎對打架是司空見慣的事。

　　鷹鉤鼻的壯漢在空地中央站住，對歐陽清說：

　　「在這兒吧……我們不會受干擾！」

　　「是你們不受干擾。可是，如果我打贏了，你們仍然可以合力把我分屍！」歐陽清特別強調這一點。

　　他看看那些工人，腰間都有一柄大鐵鉤，正如馬車伕所說，這些人如果圍上來攻擊歐陽清，每人一鐵鉤，歐陽清身上會穿幾十個血洞！這是可怕的要命的打架！所以歐陽清用激將法，使他們不好意思進行圍毆！

　　鷹鉤鼻的人鄙夷地哼了一聲，道：

　　「這裡是男人世界！男人是不做那種下流事的。你說想看看我們是不是男子漢大丈夫，現在你將看見了。只要你打勝了，就可以走出去，沒有人會阻止你。現在，我就是你的對手！爽快些，動手吧！」

　　「在你之後，我還要打倒多少人呢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只有我一個！」他得意地笑了。脫下身上那件短衫，露出凸出的肌肉。說：「在這裡我是被認為最強的人！」

　　歐陽清揮手道：「等一等！我跟你進來，並不是為了能走出去那麼簡單！我是來找你們的老闆雷勝天！我打贏了，你就替我找到他！你得答應我這一點！」

　　「這個……」那壯漢面有難色。

　　「我可以答應你這一點！」有人在歐陽清背後說話。

　　歐陽清轉身，看見說話的是個頭髮半禿的四十多歲粗壯男人。他和普通的工人打扮不同，身穿一套黑色香雲紗短衫褲，短衫的扣子全部不結，露出強健的胸膛肌肉。他的眼圈微黑，嘴角向下斜，臉頰上的肉很多，使他的樣子很像一隻老虎。

　　這個人在一隻大木箱上坐下，取出一包香煙來。說：

　　「現在，你們可以開始了！」

　　歐陽清聽到腳步聲擦地的沙沙聲響，連忙向左跳開，避過了鷹鉤鼻壯漢擊來的第一拳。同時發覺四周的工人們，注意力已結集在他們身上了。

　　那壯漢悶哼一聲，又向他撲過來，揮動拳頭。

　　這個人出招很快，拳頭有力，大有以泰山壓頂之勢，迫使歐陽清敗陣屈服。但江南浪子以輕巧的身段，連接的閃避，躲過了他的拳頭。

　　這個人說的沒有錯，真是工人中武技數一數二的好手！出拳很快，招式變化很多，上中下三路一齊進攻。如果是平凡之輩，立即會被擊倒。可是歐陽清不是普通人物，他也精於拳術，招架時不會吃虧。

　　那壯漢出招攻擊，連續攻了數十回合，歐陽清總是閃避，不肯接招。且閃躲得很快，沒有一招對他有威脅。這是在消耗那條蠻牛的力氣。果然，這人進攻不逞，用力過猛，有點氣喘，便停了下來。

　　歐陽清微笑說：「怎樣，吃不消了？我還沒有出招哩！」

　　壯漢一擦臉上的汗水，突然一跳上前，又閃電似的出招進擊。歐陽清仍是一跳閃躲過去。表面看來，歐陽清似在戲弄他，只是閃避而不還擊。其實這人出招太快，歐陽清找不到還擊的機會，只有靠閃避來消耗對方蠻力。

　　這壯漢到底是有勇無謀之輩，以為歐陽清在戲弄他，憤怒地狂叫罵人：

　　「媽的！你這狗養的，還不出招！」

　　他繼續狂烈進攻，歐陽清又在空地上繞了兩圈，見他進攻的速度漸漸緩慢了，歐陽清知道時機已到，不再閃避，迎上去還擊，出手之快，沒有人看清楚這招是怎樣出的，那個鷹鉤鼻的大漢突然大叫：「呀……」便打了兩個斤斗倒下了。

　　當壯漢極力穩定身子，坐起來時，歐陽清已跳到他的面前，右腳向他臉上踹過來。壯漢也不閃避，緊握拳頭向歐陽清的腳脛擊去。這是很聰明的一招，他的拳頭沉重有力，比一隻腳的力量強，所以歐陽清也不敢硬碰，忙把腳收回，壯漢一躍而起。

　　周圍的同伴一陣喝采，壯漢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。又擺好了架勢，慢慢地接近歐陽清。似乎獲得鼓勵，有了新的力量。

　　他的拳頭向歐陽清胸部擊來，歐陽清對付的方式，卻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，這次不再跳躍閃避，只是一矮身，讓拳頭在肩上經過，然後迅速站高，時間算得極準，在幾分之一秒內，他閃過了這一拳，且用肩頭撞高了對方的拳頭。

　　這一回壯漢的胸腹便毫無遮掩地暴露出來，在他的手尚未收回自衛前，歐陽清鐵鏟般的雙掌，已在他肋骨上插了兩記……

　　「哇！」壯漢痛極狂叫，踉蹌地跌倒。

　　歐陽清如影子般緊跟住他，在他右邊頸和肩交界處，又重重地劈了一掌！

　　壯漢不支，軟軟地倒下，痛得放聲大叫。他完全失去了戰鬥力，好像一隻鬥敗的大公雞。

　　歐陽清走到身穿香雲紗漢子面前，說：

　　「現在，你應該做答應過的事了……」

　　那人坐著沒動。歐陽清突然猛叱一聲，向地下一倒，身子捲成一個球似的滾出十多尺外，一躍而起。兩個揮舞大鐵鉤、自他背後偷襲的大漢撲了個空。他們的鐵鉤如果擊中，歐陽清必死無疑。

　　歐陽清冷冷地說：「暗中偷襲，不算英雄好漢！」

　　「媽的！咱們宰了你這狗養的雜種！」

　　他們叫喊著，揮舞大鐵鉤，又向歐陽清進攻。

　　歐陽清瞪大眼睛，一躍向前，當第一個大鐵鉤舉起尚未擊下，歐陽清對他暴露的腋下，用掌插了一記！他痛得身子一麻，手上的大鐵鉤便給歐陽清奪過來。第二個大漢因被第一個的身子擋住，看不見歐陽清。這時忽然看見歐陽清從第一個人的身後竄出，大鐵鉤一揮，向他手中大鐵鉤硬碰！

　　砰！大鐵鉤火星直冒。

　　這第二個人給震得虎口發麻，手一鬆，大鐵鉤便碰得飛開了，歐陽清舞動大鐵鉤，他嚇得連忙逃走……

　　歐陽清向四周看看，那幾十個圍觀的工人都站起來了，摸出插在腰間的大鐵鉤，一步一步向他走來。只有那個穿黑色香雲紗短衫褲的大漢，仍坐在大木箱上抽香煙，好整以暇的看著他們，不說話。

　　歐陽清丟下大鐵鉤，叫道：「你們答應過什麼？」

　　「……」這些人不理他，只是圍住了他，一步步進逼，手中大鐵鉤正指向歐陽清。

　　這真是危險的時刻！歐陽清有點心慌，考慮摸出飛刀來對付，突出重圍。可是，他的飛刀數量有限，應付不了那麼多的工人。且他也不想被迫殺人。

　　工人們逼近到距離歐陽清只有三尺，看來這場血戰不可避免。歐陽清沒有把握擊退那麼多人，脫離包圍。那麼，無數大鐵鉤將洞穿他的身體，他將死在這裡了！

　　那個穿黑色香雲紗短衫褲的人把香煙丟在地上，終於開口了：

　　「聽見沒有？你們是答應他的！別做出沒有男子氣的丟臉事來！」

　　那些工人停下來，回頭望望他。

　　這人揮揮手：「你們可以散了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工人們服從他，很快地收起大鐵鉤，走散了，立即消失在貨物堆中。現在空地上只剩下歐陽清一人。

　　坐在木箱上的大漢向歐陽清揮揮手，說：

　　「來！朋友，我們談談！」

　　歐陽清走上前去，說：「我不是來和你談話，我是找你們的老闆雷勝天！」

　　這個人向他上下打量一遍，說：「我就是雷勝天！」

　　歐陽清詫異地看看他，問：

　　「你就是……怎麼一點也不像你的弟弟雷定天？」

　　雷勝天不屑地一歪嘴。「哼！這兔崽子怎麼能和我比！我是個男子漢！」

　　確然雷家兄弟完全不同，雷勝天是充滿粗獷的江湖氣，而雷定天是美男子，有極濃的脂粉味，因此他哥哥罵他是兔崽子。而歐陽清見過已死的雷驚天，又在報上看見過雷震天的照片，都是彪形大漢，和老四雷定天不同。

　　歐陽清微笑，坐在另一隻木箱上，正在雷勝天身邊。說：「我是歐陽清。」

　　雷勝天點點頭。「我知道你，是逐個殺死我們雷家兄弟的兇手！我猜你身上帶了傢伙，但別妄想殺死我！因為你在這兒，是逃不了的！我的人會把你砍成肉醬，丟到黃浦江中餵王八！你剛才已經看見他們了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，他們埋伏四周，並沒有離開。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說得好。你要見我，現在見到了，有什麼事？」

　　歐陽清認真地說：「首先我要聲明，我沒有殺死你的弟兄。我是受害人，被人嫁禍當做兇手。我自從在杭州的寺院中，碰到李明珠之後，就跌入重重陷阱中，一直到這裡，仍未擺脫。似乎有一個人，要把殺人兇手的罪，加到我的頭上來……你要相信我，我沒有殺人！」

　　雷勝天取了一支香煙，點火自吸。他沒有向歐陽清敬煙，由此看出他對歐陽清沒好感。他吐了一口煙，說：

　　「如果你要編一個故事騙我，你得說得詳細些！」

　　「這不是騙人的故事，完全是事實！」

　　歐陽清就把他自杭州寺院中發生命案，直到現在的遭遇，詳細告訴雷勝天。一面密切注視對方反應。他善於觀察人的表情，以推測內心，但雷勝天很沉靜老練，吸著煙靜聽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。

　　歐陽清說完了，問：「你相信我的話嗎？」

　　「假如我相信呢？」雷勝天反問。

　　「那麼你就該懷疑，殺人和害我的人，就是你們兄弟中的一人！現在你們兄弟活著的只有你和雷定天，所以一定是你們兩人中一人幹的！」歐陽清下結論。

　　雷勝天望望他，在他臉上噴了一口煙。說：

　　「原來你想知道誰是兇手。如果我否認，那麼等於是指控老四是兇手了！」

　　「正如此！」歐陽清點頭。

　　雷勝天冷笑連聲：「如果我是害你的人，現在就可殺掉你，用麻袋裝了屍體，加上幾塊石頭，丟在黃浦江，沉入江底，沒有人會發覺。嘿嘿，你相信嗎？我會幹這種事！」

　　「我相信！你會幹。」歐陽清微笑道：「但也相信害我的人，還不想我現在就死！他還要利用我來轉移注意力，謀殺他最後一個兄弟。」

　　雷勝天突然一手執住歐陽清的衣襟，兩眼冒火地說：

　　「你知道我是怎樣想？我認為沒有人害你，而你現在是在挑撥我和老四為敵！雖然我和這兔崽子合不來，但仍是兄弟！這，這……真是個可怕的陰謀！」

　　「是一個很可怕的陰謀，但我和你的猜想不一樣！」歐陽清問：「你現在要把我裝在麻袋中，丟入黃浦江麼？」

　　雷勝天抓緊衣襟，仍不放手，憤憤地說：

　　「我現在不殺你，因為我不能證明這陰謀！但我會立即找證據，等我證明之後，嘿嘿，你就死無葬身之地了！聽見了嗎？」

　　歐陽清鎮定地回答：「聽見了。現在請你把手放開吧！」

　　「滾！」雷勝天大吼，放手把歐陽清推下木箱。

　　歐陽清跌倒地上，爬起來拍拍衣服上泥灰，看著雷勝天道：

　　「你剛才的談話和態度，如果不是真實反應，那就是做戲！」

　　「滾出去！」他叱叫著。

　　「但是，我相信你！那就是說，雷定天是害我的人！他看來脂粉味很重，也許並不如你所說的欠缺男子氣概，而另有一種陰險的性格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雷勝天吸煙，不理睬他。

　　「我將會去再找你的弟弟……我們後會有期！」

　　歐陽清轉身走了。

　　「站住！」雷勝天突然大叫。

　　歐陽清轉身，眼睛注視他。雷勝天說：

　　「還有一個問題，我們兄弟合不來，但現在各幹各的，沒有利害衝突。假如我或是老四，把弟兄都殺掉，會得到什麼？」

　　「不知道。你想能得到麼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除了想獨吞雷家堡的祖產。但是，這些產業在老爺子去世時，早已分好了的，且現在為了官司沒有了結，我們兄弟都不能回去，誰都弄不到！所以，兄弟相殘殺的原因，我想不出來，我也更難相信你！你要小心，因為只要你露出狐狸尾巴，我就會把你丟下江去餵王八！」雷勝天鐵青臉警告他。

　　「謝謝你提醒我，我會很小心！」

　　歐陽清走了，他沒有看見工人，但知道他們躲在貨堆後面，隨時會湧出來要他性命。

十、麻臉人

　　這時候，雷定天的歌舞團演出的劇場內，正進行盛大的新歌舞劇的綵排。這是不公開售票的試演，大多在下午舉行，以便晚上公演。在劇場的後台，珍珠在化妝室內更換戲裝。那化妝室很大，可容數十名歌舞女郎。她們十分忙碌，在那兒化妝後，穿上戲裝，匆匆出場表演，雖然是綵排，但大家很認真，不敢疏忽。

　　珍珠是這齣新戲女主角之一，她身上穿一襲用各種顏色羽毛編織成的舞裝，看來像一隻跌下水再撈起來的鸚鵡。但在舞檯燈光下，看試演的人對她十分欣賞，不但對她表演有很高的評分，且對這件羽毛裝，讚不絕口。

　　劇務把看試演人們的意見，轉告珍珠。她哼了一聲道：

　　「這衣裳好看？哼！穿在身上癢癢的，我才不喜歡哩！」

　　兩個女工幫她脫下衣服。珍珠只穿了乳罩和三角褲，坐下來猛搖扇子，用毛巾抹去身上的汗水。

　　在化妝室內進進出出的男性工作人員可不少，但他們忙碌地做著自己的事，對室內鶯鶯燕燕半裸的胴體，一點也不覺得有強烈的誘惑，竟視若無睹。

　　有一個上了一點年紀，身體略肥胖的歌舞女郎，來到珍珠的身邊，拍拍她的肩，嘆口氣說：「唉！但願我是你！」

　　「為什麼呢？」珍珠抬頭問。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她扮了個鬼臉，說：「我們老闆的大情人，又打電話來召你了！唉……我在這兒工作，他沒有瞧過我一眼，但你呢……跟他吃午飯，現在又要你了！」

　　珍珠笑了：「等我有空的時候，我教你一些吸引男人的秘訣。」

　　珍珠今天試演的戲已完了，就站起來去儲物室中，取回自己的衣服，匆匆穿上走了。

　　雷定天的辦公室在劇場的最後面，要通過一條走廊才到達。當珍珠走入走廊時，她突然呆住，因為走廊上正站著一個麻臉的男人，正在點吸香煙，鬼鬼祟祟地東張西望，一看就不是好人！

　　珍珠不認得這個人，只覺得他樣子神秘可怕，不由得戰慄發呆。麻臉人點了煙，抬頭看見她，好像也吃了一驚，便向珍珠緩緩地走過來……

　　珍珠聲音有點顫抖，問：「你是誰？」

　　他向珍珠臉上噴了一口煙，用冰冷的聲音說：

　　「對不起，小姐，我來找我的姊姊阿花，她是在戲院裡掃地的。你知道她在哪裡嗎？」

　　珍珠懷疑地看他，發現麻臉人腰間隆起，似攜著武器。她問：

　　「你……你是怎樣進來的？」

　　麻臉人聳聳肩：「後門開著，我就進來了。我不敢走前門，你知道的，那邊的守門人不會放我進來。而我是剛從鄉下來……」

　　「我不認識叫阿花的掃地女工。」珍珠說。

　　「我……我不能肯定她是不是在這裡工作，因為我已經好多年沒有得到姊姊的信了。」他又噴了一口煙。

　　「這裡沒有阿花！」珍珠堅決地說。

　　「那……她也許不在這裡掃地了。」他仍在東張西望。

　　「請你出去！」珍珠手指後門。

　　「是，是……我走！謝謝你，小姐。」

　　麻臉人走出後門。珍珠眼見他的背影消失，暗想這個人穿的是城裡人的衣服，不像是鄉下剛出來的人。他為什麼來這裡，說要找個阿花的女工？珍珠認得劇場中每個人，她從來沒有聽說有個掃地女人叫阿花。且這個人滿臉煞氣，腰間又似有槍，那麼……她突然恐懼起來，奔向雷定天的辦公室。

　　珍珠一陣旋風般推門衝進老闆的辦公室。她首先看見雷定天擱在桌上的一雙腳，只有一隻腳穿著鞋子。接著看見他的上身，正安詳地躺在軟皮辦公椅中，喝著一杯威士忌，神采俊美，但臉色顯得蒼白，缺少血色。

　　「你怎樣了？」她擔心地問。

　　「你怎麼了？」雷定天反問。

　　「為什麼一動也不動，脫下一隻鞋子。看來像個死屍！」珍珠挨在門上，嘆了口氣。

　　「死屍……」雷定天微笑：「你擔心我死了？」

　　珍珠喘著氣說：「在你的辦公室門外走廊上，我碰見一個麻臉的可怕的男人！所以我會想到你……」

　　「給人殺死了？」雷定天接口問。

　　她用手掩著額角，說：「天！你的兩個哥哥都被人殺死了，我怎麼能不擔心你也會遭到不幸！」

　　「殺我……為什麼會有人要殺我？」他微笑問。

　　「我不知道。我只曉得你家兄弟已死了兩個！」

　　「你不是懷疑是我殺死他們的嗎？」雷定天問。

　　「只有歐陽清懷疑你。我可不會相信你是兇手！」她走到雷定天的身邊，在他膝上坐下，說：「總之，那個滿臉麻子的男人，一定不懷好意。他說來找姊姊阿花，但我肯定是說謊！且看他腰間衣服下隆起，也許帶著槍。你要小心！」

　　「也許他想把你綁票吧！」雷定天輕撫她的細腰：「你是那麼美麗迷人……」

　　她不拒絕老闆的手的撫摸，認真地說：「總之，你該小心！我贊成你暫時離開上海，到別處去躲起來。」

　　「這正是我叫你來的原因。我今晚就走！」雷定天說。

　　「你去哪裡？」她問。

　　「這是很秘密的，我只告訴你一個人。今晚有條輪船駛去長崎，我化名買了船票，到了日本後，再轉搭赴美國的郵輪，我想在那兒住些日子。實在說……我也有些害怕！」

　　「那麼……」珍珠依依不捨地挨在他身上。

　　「本來，我想邀你一同去旅行。可是，新的歌舞劇立即要公演，沒有你登台是不行的。所以……我們將分別一段時間。」

　　「你什麼時候回來呢？」珍珠幽怨地說。

　　「沒有決定。也許一去就是半年……」雷定天說：「我捨不得和你分離那麼久，在走以前，我們再親熱一次……」

　　「唉……」珍珠嘆氣，開始解開身上衣裳的扣子。

　　「珍珠，我近來愈來愈喜歡你……」

　　「希望你不是在騙我！」珍珠含淚說。

　　「我會用另一個辦法使你相信！」

　　雷定天的手在珍珠胴體上活動。她好像觸電般閉上眼睛，鼻子內發出咿唔的低聲……

　　雷定天抱她起來，放在長沙發上。珍珠的眼睛張開一線問：

　　「在這裡……你不怕有人撞進來？」

　　「門上了鎖，怕什麼！」

　　在雷定天的懷抱中，珍珠似一團融蠟，她聽任這個大情人的擺佈，甚至眼睛都張不開來……

　　雷定天動手解除她身上的衣服，珍珠閉著眼睛，幽幽地說：

　　「你知道嗎……你做了一件從沒有做的事。」

　　「什麼事？」雷定天輕輕吻她的耳根，問。

　　「這還是第一次，你替我脫衣服。記得嗎，以前你總是要我自己先脫了衣服，然後再替你脫，你就像個皇帝，要人服侍著……」

　　雷定天吻著她，低聲說：「今天，是小別的時刻呀！我們要珍惜這次分別……」

　　珍珠的靈魂已升到太空，她享受著愛撫，這奇妙的感覺。問：

　　「你……你是不是真的愛我？」

　　「當然是真的！珍珠……我是真的愛你！」

　　他們纏綿不捨地消磨到晚上。窗外天色差不多全黑了，雷定天把抽剩的半根香煙在小几上的煙灰缸中捺熄，跳起身來穿上衣服。

　　「你現在就要走了？」珍珠在沙發上黯然地問。

　　「本來該洗個澡，但時間不多了，恐怕來不及了。要上輪船了！你送我嗎？」雷定天扣著扣子說。

　　「你要我送你麼？」她問。

　　雷定天笑了：「我們像夫妻─·樣的恩愛，當然要送。」

　　珍珠嘆口氣道：「夫妻？我有這福份嗎……好吧！你要我送，我就去啦！你到輪船上洗澡吧！」

　　珍珠自沙發上起來，在昏暗的光線中穿上衣服。雷定天開了燈，用梳子梳他的頭髮。珍珠依在他身邊說：

　　「你要早些回來……在這些分別的日子裡，我會很想念。」

　　「你要我從外國帶些東西回來，送給你嗎？」

　　珍珠搖搖頭，溫婉地挨在他懷中，說：「我什麼都不要。只要有你，我就滿足……」

　　雷定天緊抱住她，在珍珠嘴唇上輕輕一吻，道：

　　「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。你從來沒有對我提什麼物質要求。」

　　他們緊緊地挽著手，離開辦公室，走到劇場的門外。參加試演的歌舞女郎和職工們都走了，整個劇場冷冷清清。要等八時以後，夜場歌舞劇演出時才會熱鬧起來。

　　雷定天有私人的馬車，他們上了車，車伕直駛去碼頭，準備上輪船。在車內，雷定天的手擁著珍珠的柳腰，讓她的頭枕在他的肩上，好似一對熱戀中的情侶。

　　馬車很快地來到碼頭區，但見那艘大輪船正升火待發，乘客們紛紛上船，和送行人話別。場面很熱鬧，也很混亂。

　　雷定天的馬車停在上船的扶梯旁邊。他們雙雙攜手上船。臨行雷定天對車伕說：「馬車停著，等一會兒送珍珠小姐回去。」

　　車伕唯唯答應，就停在距碼頭不遠的空地上。雷定天和珍珠到了船上，找到了預定的房間。是一個人獨住的特等客艙，設備豪華講究，和大酒店的房間相差不遠，只是小了一些。這是沒有辦法的，因為是在船上呀！

　　關上了房門，雷定天又擁抱住珍珠，熱情地狂吻。

　　船上的汽笛聲嗚嗚地響了，那是第一次通知送行人，趕快離船。但乘客們都知道，這種汽笛要拉三次，才正式抽去扶梯開船。所以第一次汽笛聲，大家都還不肯走。

　　珍珠躺在雷定天懷內，抬頭說：「你要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
　　「什麼事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如果你看見那個麻臉的人，你要小心！」她認真地說：「這個人不懷好意，我很不放心……」

　　「放心吧！我走了，他就找不到我了。」雷定天安慰她。

　　「但……他也許會追蹤你，跟到外國去……」

　　「不會，我這次行蹤十分秘密。除了你，歌舞團中的人，沒有一個知道我上哪裡去了。麻臉人怎麼會探聽出來，追蹤到外國去呢？珍珠，你是多心了……」

　　雷定天笑著，又道：「而且，人不可貌相。不是所有麻臉人都是壞蛋，有時像我這樣好看的人，心腸也許更壞哩！」

　　「我不相信！你是好人！」珍珠說。

　　突然，雷定天的手一拍額角說：「啊呀！我忘了件事啦！有一隻重要文件的小箱子，放在馬車內，忘了帶上船啦！」

　　「我下船去，幫你去取來。」珍珠說。

　　「不要！我自己去取。反正還有時間哩！而且，小箱子放在馬車車廂的暗格內，你是找不到的。」雷定天說。

　　「那我跟你下船去拿……」珍珠說。

　　「不必，你在船上，我很快就回來。我實在捨不得分開，要等汽笛拉了三次，才放你下船哩！」

　　他們走出房間。當雷定天將要下船時，對珍珠說：

　　「不要難過，我取了小箱子就回來。我這輛馬車，在我離去時間內，你要用它，儘管使用好了！以後，我的一切將都屬於你的了！」

　　「你說什麼？」珍珠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聽到的話，張大了眼睛發問。

　　「等我從外國回來，我的一切將全部屬於你了。因為那時候，我們要舉行結婚禮……」

　　「結婚……啊！我……快要昏倒了！」珍珠開心得流下淚水。

　　「別昏倒……站在這兒！等著我回來啊！」

　　雷定天輕輕地拍她的臉，匆匆下船去了。

　　珍珠站在甲板上，望著他的背影走下扶梯。那時第二次催送客下船的汽笛響了。有不少送行人離去，又有不少遲到的人上船，碼頭上人頭湧動。珍珠看見雷定天的背影，在人潮中擠出去，走向停馬車的空地。

　　她看見雷定天的馬車，正停在十多輛馬車中間，但那兒燈光不太明亮，且往來的人很多……

　　珍珠目不轉睛地注視她情人的背影，走到馬車旁。車伕不坐在車上，也許在附近食攤上吃晚飯，雷定天開了車門，將進入車內。

　　一切珍珠都看得見。她心中很快樂，因為老闆要和她結婚的意外消息，使這癡情女郎，高興得如騰雲駕霧，在萬丈高空中飛舞……

　　就在這時候，珍珠的眼睛突然定住了，她又看見那個麻臉人，正在雷定天的馬車後面走出來。他的手中提了一隻小布袋子，行動鬼祟，顯然不是在幹好事情！

　　「啊呀！定天，當心呀！麻臉人來了！」

　　珍珠在船上揮手大叫，但她的聲音被吵鬧的碼頭人聲所淹沒，在遠處的雷定天聽不到。就是看見她的揮手，也只當是向他招呼，不會瞭解珍珠的警告。

　　麻臉人一閃就不見了。珍珠急極了，她想不顧一切地衝下船去，不讓雷定天被傷害……

　　但一切太遲了，當她擠向下船的扶梯時，突然看見雷定天的馬車，變成一團明亮的火球，車廂爆炸，門窗和車蓋拋入空中，馬匹受傷狂嘶奔跑，但又跌倒地上，痛苦地掙扎。這火球變成熊熊大火，發出耀眼的光華和黑色濃煙，接著傳來一聲巨響，震動了整個碼頭。

　　「呀，完了……完了……」珍珠嚇呆了。心中這樣說，但口內說不出來……

　　雷定天在車廂內，他……葬身在這團火球中了！

　　完了！一切都完了！馬車炸成粉碎，就是不炸死也被烈火燒死了，雷定天是死了……

　　「定天！定天……」珍珠悲傷地叫喊。她拚命地擠向下船的扶梯，淚水不住地自眼眶中湧出。

　　碼頭上秩序大亂，人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，大家東奔西跑，亂成一團。

　　雷定天死了！和他的兩個哥哥一樣，被謀殺了！誰殺了他……毫無疑問是老三雷勝天！

　　珍珠費盡力氣擠到扶梯口，已到精神崩潰的極限，她兩眼一黑，就軟倒下來，滾下船去了……

　　珍珠的昏倒，又引起一陣小混亂。但扶梯上往來的人很擠，所以她的昏倒，立即有人扶住，沒有一直滾下碼頭。

　　以後的事情，她失去了知覺，全不知道了……

　　當她再清醒過來的時候，發現自己坐在一輛馬車中。雷定天的馬車伕坐在對面的座位上，以不安和關心的眼光看著她，問：

　　「珍珠小姐，你沒有事情嗎？」

　　「我……不要緊。這馬車炸掉了嗎？怎麼……」珍珠奇怪地問。

　　「這是我雇的馬車，」馬車伕說：「我聽到爆炸聲，趕回來觀看。發現你昏倒在碼頭上，就僱車送你回家。我們的老闆……」

　　馬車伕不說下去了。珍珠流著淚水，哀傷地說：

　　「他……死了！炸死在馬車內……謝謝你僱車送我。」

　　「唉……」馬車伕嘆了口氣。

　　「你看見那個麻臉人嗎？」珍珠突然發問。

　　「什麼，麻臉人……」馬車伕茫然：「我沒有看見呀！他是什麼人？」

　　「……」珍珠揮揮手，不說了。她想，告訴他也沒有用。珍珠結婚的美夢破碎了！她真心地愛雷定天，可是這個大情人炸死了！屍體給烈火燃燒，變成焦黑的殘肢！他的美貌、文雅，和對女性的誘惑力，均在這團火球中消失了！珍珠躺在車廂內，淚水不住地順兩腮滴下。

十一、又起風波

　　半個小時之後，歐陽清突然在朦朧中給開門聲驚醒了，他連忙從床上坐起來。

　　這是珍珠的家，歐陽清睡的是珍珠的床。他在黃昏時候回來，疲倦得很，就洗了個澡，上床休息，不知不覺之中就睡著了。

　　珍珠呆滯的腳步聲，緩緩地踱進臥室，她沒有開燈，在床的對面椅子上坐下來，不說話。

　　歐陽清打個哈欠，看看錶，道：

　　「你回來得真晚，一定很累了。但你還得做一件事。」

　　「什麼事？」珍珠冷冷的問。

　　「你要想辦法，讓我去搜一搜你的老闆的辦公室和住家，我相信可以搜出一些證據來。」

　　歐陽清點了香煙吸，又道：「下午我去找過老三雷勝天，他雖然是個惡人，但我總覺得他比雷定天可靠……」

　　珍珠冷笑道：「請不要說死人的壞話！」

　　「什麼？」歐陽清呆住了。

　　珍珠把中午和歐陽清分別之後的事情，全部說出來。連在雷定天的辦公室內沙發上纏綿，也沒有遺漏。她對雷定天的感情，歐陽清早已知道，不用隱瞞的。

　　最後，她恨恨地說：「這不是命運之神最殘忍的安排嗎？正當他對我說愛我，又準備和我結婚的時候，就有人把他謀殺了……真可憐！一聲爆炸，一團烈火！把他……毀滅了……」

　　歐陽清好久不出聲，珍珠傷心流淚，不住哭泣，哽咽地說：「他本來已逃過此劫，哪知道又下輪船，到馬車中去取忘了的小箱子。給麻臉人瞧見了，立即下手放炸彈、把他炸死、燒死！唉……真悲慘……」

　　歐陽清搔著頭，終於說：

　　「你看見他被炸死的？」

　　「哼！你還不相信？真是！碼頭上，有幾千幾萬隻眼睛，都看見他的馬車爆炸和著火……」

　　「那麼……雷家四天王，只剩下老三雷勝天一個人了。」

　　「現在，真正的狐狸終於露出了尾巴！」珍珠說。

　　歐陽清搖搖頭：「那老狐狸！真會騙人，我還相信他哩！」

　　珍珠憤恨欲狂，找床頭櫃中的小手槍，說：

　　「我要殺死他！他殺了我的姊姊，又殺了我的愛人，此仇一定要報！」

　　歐陽清忙奪去她手中的槍，說：

　　「別傻氣！你能殺得了他？這是雞蛋碰石頭！」

　　「豈有此理！你不讓我殺死他麼？」她把怒火噴向歐陽清。

　　「不是！我會去找他！」歐陽清說：「殺人者死！法律自有明文規定。我要他招供，簽下認罪狀，然後交給巡捕房，依據法律判他死罪。不能亂來！」

　　「我不管什麼是法律！我要他死！替我殺掉他！」

　　歐陽清說：「我很可能會殺死他！這是迫不得已的行動。當雷勝天不肯向法律低頭，招供認罪，且想反抗的時候，我會動手殺死他！」

　　「我想親自動手！」珍珠說。

　　她不再流淚了。她相信歐陽清會做到這件事。

　　歐陽清在房中踱來踱去。想了一會兒後問：

　　「珍珠，你知道在現在，什麼地方可以找到雷勝天？」

　　珍珠還沒有回答，電話鈴就響了。她站起來，用躊躇的目光看歐陽清。歐陽清揮揮手道：

　　「這是你的家，你去接吧！」

　　珍珠走過去接電話，臉色突然變得很蒼白，顫抖著聲音問：

　　「你……你……是哪一個？」

　　對方不知道說了什麼話，珍珠馬上用手掩住話筒，低聲對歐陽清說：「他要跟你說話……」

　　歐陽清伸手去接電話。珍珠用更低的聲音說：「小心，就是那個可怕的麻臉人！我聽得出他的口音！」

　　歐陽清接了電話，對方用沙啞的天津口音說：

　　「歐陽清，你的大限已至，我要殺死你了！」

　　「你是誰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別問我是誰。雷勝天要我通知你，你不會活過明天！」

　　「叫雷勝天親自和我說話！」歐陽清說。「你不配！我知道，你是個大麻皮！廣個小流氓！」

　　對方憤怒地深吸了一口氣，說：「你聽著！最好趕快逃走，不要把那個女人牽涉在內。你殺了雷家三兄弟，他就要帶人來找你了！如果你還和這個女人在一起，他會把她也殺掉！」

　　歐陽清道：「你們的老闆雷勝天是個很狡猾的老狐狸！為什麼到了現在，還不肯承認殺死了他的兄弟！三個兄弟。」

　　麻臉人又說：「不要嚕囌了，還是逃走吧！大約半個鐘頭以後，你連逃的機會也沒有了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，你們來吧，我一點也不怕！告訴你的老闆，我會把他的骨頭，一根一根地拆下來！」

　　「嘿嘿，騎驢看唱本，走著瞧！」麻臉人收了線。

　　歐陽清放下電話，珍珠關心地看著他，問：「他說什麼？」

　　歐陽清苦笑：「這個人似乎很關心你的安全。」

　　「什麼意思？」珍珠皺緊眉頭。

　　「他叫我走，別把你牽涉在內，似乎他不想傷害你。」

　　珍珠一咬牙：「謝謝他的好心。他該知道我不會放過他的！」

　　歐陽清想了想，說：「我看我們還是暫時分開的好。他說半小時內就會派人來找我。那時，槍彈沒有眼睛，你還是不在我身邊比較安全。」

　　「我不怕！」珍珠說。

　　「但我怕呀！我怕的是沒有能力保護你。」

　　「但我可以幫你啊！我有一枝槍，我會開槍！」珍珠握槍在手，做出射擊的姿勢。

　　「得了！」歐陽清看看她的小手槍，說：「這種女人用的槍，殺傷力不大，甚至不很準確，恐怕沒有多大用處。」

　　「但……射中了也足以使歹徒致命。」珍珠把小手槍給歐陽清道：「還是你拿去用吧！我有一盒子彈，找出來都交給你！」

　　歐陽清搖搖頭，展示他的腰間飛刀，說，「我一向不用槍，飛刀已足夠應付！」

　　「但飛刀丟射不遠，沒有手槍那麼厲害。」

　　「你的小手槍也是射不遠的。」歐陽清微笑：「飛刀自有優點，它沒有聲音，沒有火星和硝煙。且我用它，不知對付了多少強敵！」

　　珍珠無奈，只好留下了手槍。歐陽清熄了燈，走到窗前觀望街上，看不見什麼可疑的人。他準備走了……

　　珍珠拉住他的衣角，說：「你為什麼要走呢？我們可以報警，請巡捕房的警探保護。」

　　「報警……」歐陽清在黑暗中苦笑，說：「你忘記了嗎，巡捕房正在找尋一個像我一樣長相的嫌疑犯，他們會把我當作兇手！」

　　「但你只有一個人，怎麼敵得住？」

　　「以寡敵眾，我已經歷了不少次了，現在我仍活著！」歐陽清拍拍她的背脊，即離開屋子，說：「你放心吧！我會照顧自己，會找到真兇！」

　　他下樓走出大門，迅速地閃入牆角的陰影中。深吸了一口氣，望望四周，街上冷冷清清，看不到人影。

　　那個電話中說半小時內會有人來，叫他快快逃走。這大概是貓捉老鼠的玩意兒。他們不會讓歐陽清潛逃無蹤的，一定已經有人埋伏在附近，準備跟蹤他。

　　但跟蹤的人呢？他一手按在腰間飛刀上，踏出陰影。歐陽清心想，唯有自己走出來，埋伏的人才會出現。

　　果然，他走到亮處，就有四個彪形大漢自弄堂中閃出來，像四個幽靈，跟了上來。歐陽清一看他們的身材，猜想是碼頭討生活的工人。他馬上挨到牆上，把飛刀的柄握得更緊，注視這四個人，一步一步地向他逼近。

　　歐陽清喝道：「好了，夠近了！你們想怎樣？」

　　四個大漢都停了下來，其中一人說：「你知道我們是誰嗎？」

　　「是雷勝天叫你們來的麼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對了！老闆要我們請你去談談！」

　　說著四個人一齊撲上來。歐陽清想拔出飛刀來，但他又躊躇了一下，他不想傷害手無寸鐵的人，所以飛刀沒有丟射出去，只用手掌在其中一個人頭頸上劈了一記。這個人痛叫著倒下去了，但是其餘三個人便像一座大肉山般壓住了歐陽清。那些人的力量不算，單是身體已夠重的，因此歐陽清被壓在下面，很難再站起來。

　　歐陽清使出全身氣力，拚命掙扎，好像一條水蛇般扭來扭去，終於在人堆下鑽了出來。

　　那些彪形大漢又紛紛跳起來，一齊向歐陽清猛撲，似乎要再把他壓在地上。這一次歐陽清學乖了，很快地跳開，讓他們自己人撞在一起。

　　隨即一跳上前，雙掌疾揮，托！托！兩下子，劈中兩個大漢的頸背，痛得他們打著轉跌開。

　　有三個大漢挨了歐陽清的劈掌，暫時失去了抵抗力，但第四個人忽然伸手拔出槍來。

　　歐陽清忙轉身躲避，滾入一條黑暗的弄堂。剛站起來，正要投擲飛刀，對方已開槍，轟然一聲，歐陽清臉旁的磚頭崩下了一大塊。他連忙閃到牆角後面。

　　突然，警笛聲劃破黑夜的空間，剛才他們開始打鬥時，給附近住戶發現，以為是強盜打劫，於是大吹警笛。驚動了巡捕房，使歐陽清額角上冒汗。落在雷勝天手中，他固然不得了，但落在巡捕房手中，歐陽清雖然有朋友，但殺人兇手嫌疑犯，同樣的是不得了！

　　歐陽清冒險地伸出半邊臉到牆角外，卻不禁鬆了一口氣，因對方顯然比他更怕巡捕，四個大漢不再管他，正向四個方向散開逃走。

　　歐陽清微笑，他們肯放過他，但他還不肯放過他們哩！這裡地形他並不生疏，知道最容易堵截的是向右邊逃走的一個大漢，於是他回身奔入弄堂內，抄近路追去。

　　穿過了一條馬路，在一個黑暗的小巷口躲著，不一會兒，就聽到急速的腳步聲，愈來愈近……

　　歐陽清不走出去，只是等候著，當腳步聲很近時，突然伸出一隻腳，跑來的人踢到了他的腳，身子失去了重心，驚叫一聲，絆倒在地上了。

　　他咒罵著爬起來，跌得很痛，不住地呻吟。旋轉四望，看不見絆他的人，只好繼續奔跑。這時歐陽清自小巷中閃出，一把抓住這人的手腕一拖，大漢猝不及防，踉蹌著跌倒在小巷的地上。

　　歐陽清一腳踏在這人的肚皮上，摸出飛刀指住了他，說：

　　「不許動！」

　　「是！是！」那人害怕地答應。

　　歐陽清摸摸他的身上，沒有帶槍，問：「你的槍呢？」

　　大漢囁嚅地說：「丟掉了！紿巡捕抄到手槍不是好玩的。」

　　「嗯，你想活命嗎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是，是，請你放我走吧！」大漢懇求。

　　「可以。但我要你做一件事。就是我現在要見雷勝天，他在哪裡？快老實地說出來！」

　　「在公司堆貨場上等我們。」那人說。

　　「一個人嗎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是的。一個人。」

　　「那個大麻皮呢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什麼大麻皮？」他茫然不解。

　　「雷勝天的手下，有個滿臉麻子的，專替他幹骯髒的事情。這傢伙也在嗎？」

　　「我……我不知道有這樣一個人，從沒見過。」

　　歐陽清沉吟了一下，問：「你的三個同伴呢？他們上哪裡去了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那人遲疑著不肯回答。

　　歐陽清的飛刀尖鋒，點在他的咽喉上。說：

　　「我知道你們有個集合的地方。你們不是要請我去見老闆雷勝天麼？我們應該一起去。如果不是一起去，那我就一個人去，只好在這裡幹掉你了。」

　　「呀！呀！不要！不要！」那人大叫求饒。說：「我帶你去，我們有輛馬車，停在附近。」

　　他們的馬車停在另一條橫街上，三個大漢都已回來，正擔心第四個同伴，怎麼還不來。

　　他們不知道這個人已被歐陽清捉住，不安地等候了一會兒，轉角處傳來踉蹌腳步聲，他們看見這個人在牆角露出半個身子，似乎很痛苦，好像支持不住了，扶著牆滑倒地上。

　　「喂！你怎麼了？劉老五……」

　　他們驚訝地紛紛下車，問他跑過去，一齊扶起這個人。

　　這人慚愧地微笑，沒有說話。牆角後面走出歐陽清，雙手中執兩把飛刀，指著他們道：

　　「他沒有什麼。只是我教他這樣做，吸引你們過來。」

　　「呀！」他們驚愕地呆住了。

　　歐陽清揮揮飛刀，說：「我的飛刀百發百中，不要動歪主意！舉起手來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他們遵命舉起手來。

　　歐陽清逐個搜一遍，都搜不到手槍，知道他們一定都丟棄了傢伙！這不足為怪的，有經驗的打手當風緊時，多數不攜槍逃走，而是暫時把槍丟棄在暗處，如塞在溝渠中，或是丟在垃圾堆內，等事過境遷了再去取回。

　　那個出賣朋友的壯漢，紅著臉說：

　　「他……沒有惡意，他正準備跟我們去見老闆。」

　　「對了，我們去吧！」

　　歐陽清突然繞到他們身後，迅速地揮動手掌，在三人的頸背上每人擊一下，他用的是掌劈，正擊中穴道，三個彪形大漢便軟軟地倒在地上，不省人事。餘下一個愕然看著他。

　　歐陽清指揮他：「把這三個人搬上馬車去！」

　　「是！是！」他只有聽命工作，把這三個昏倒的同伴，放入馬車的車廂內。

　　歐陽清命令他，扶這三個人坐直，好似仍然清醒的樣子。

　　「我去見你們的老闆！」歐陽清警告他：「你負責駕車，別弄什麼古怪，否則我立即殺死你！」

十二、兇手是誰

　　雷勝天的貨運公司，在上海北部沿黃浦江碼頭區，擁有幾座大倉庫和堆貨場。那裡在貨輪來到時，有許多搬運苦力在繁忙工作。沒有貨輪時就沒有人。尤其是晚上，更是冷冷清清，好像鬼域。

　　今晚因沒有貨輪到埠，堆貨場上空寂無人，雷勝天獨個兒站在堆貨場中，頻頻地看錶。他選擇這靜僻的地方打算殺死歐陽清。這兒是他的地盤，黑夜靜寂無人，十分適合殺人，因為這樣就不會有目擊證人。一隻麻袋裝了死屍，加上幾塊石頭，丟沉黃浦江中。之後，神不知鬼不覺地完成工作。雷勝天是有經驗的，這並不是他第一次計劃殺人。

　　在他等得心中有火時，終於聽得蹄聲得得，那輛馬車駛來了。雷勝天不耐煩地急步迎過去，馬車很快便駛到，在他身邊停住。他觀看馬車，看見駕車的手下，旁邊坐著歐陽清，另外三個手下坐在車廂內。

　　雷勝天不滿意這樣的坐法，因為他認為歐陽清不應和駕車人並坐。但現在他沒有時間計較這事，微笑著說：

　　「很好，歐陽清，我們現在可以長談了！」

　　「對呀！」歐陽清說：「我也準備找你哩！不過，你的人太沒有禮貌，我教訓了他們！」

　　歐陽清手指指車廂，雷勝天再看一眼，才發覺那三個人已經昏過去了。同時歐陽清摸出飛刀，刀尖指向了他，但雷勝天詐作看不見。

　　他皺著眉頭，對車廂內三個人喝道：

　　「混蛋，怎麼可以不禮貌！快下車來！」

　　話未說完，雷勝天突然向地下一伏。這一招倒出乎歐陽清意料之外，他想不到雷勝天也有如此敏捷的身手。前次見面時，他只知道雷勝天不過是脾氣暴戾和力大如牛而已！歐陽清想跳下車來，但駕車的人卻轉身緊緊抱住他，這人兩臂如鐵箍，使歐陽清一時不能動彈。

　　雷勝天知道歐陽清已受制，又跳起身來，一隻大拳頭伸過來向歐陽清毆擊。歐陽清用雙腳拚命地踢，踢向雷勝天胸部，力量不輕，使雷勝天叫了一聲，向後跌倒。

　　接著，歐陽清已經掙脫了駕車人的糾纏，騰出了右臂，他把右臂一曲，手肘向後撞去，正中那人的太陽穴。只聽得托的一聲，歐陽清用不著回身，憑撞力已知此人一定昏過去了。他省掉了回頭的時間，飛刀對準雷勝天……

　　雷勝天突然轉身就跑，他顯然沒有帶武器。也許他深信這幾個手下，能把歐陽清制服，綁了回來吧！現在面對歐陽清的飛刀，他只有逃走一途了。

　　歐陽清沒有擲刀，喝道：「站住！」

　　雷勝天不聽，繼續奔跑，跑向他唯一可躲藏之處，就是他駕來的那輛大號馬車裡面。歐陽清準備投射飛刀，但一轉念又停止了。他希望活捉雷勝天，於是跳下馬車追去。

　　追了一段路，歐陽清知道他錯了，因為雷勝天已跳上一輛四匹馬拉的大馬車，正揮動馬鞭，駕車向他衝過來。

　　歐陽清慌忙投出飛刀，只差半寸，沒有擊中雷勝天。而雷勝天目露凶光，咬緊牙齒，揮舞鞭子，四匹馬狂奔，發揮最快的速度，向歐陽清衝來。

　　歐陽清又投出第二把飛刀，仍然沒有擲中雷勝天。而馬車已衝到眼前，他連忙向旁邊一滾，馬匹的鐵蹄在他身邊踐踏，接著又是車輪輾過。好險！他如果動作略慢剎那，已被馬蹄踩傷，車輪將輾過身子了！

　　歐陽清跳起身來，發覺雷勝天駕駛馬車的技術出奇的好，因為他又很快地掉過馬車的頭，再度向歐陽清衝來！歐陽清要躲過那輛馬車，時間已來不及，馬車又衝到他的眼前了，只好再度地滾開。

　　這一次他滾開後，立刻跳起來狂奔，只要跑到死角兒，就不怕雷勝天的馬車衝撞了。

　　但歐陽清還沒有到達，雷勝天又吆喝著馬車自他背後追來。他猝然回頭，迎對著雷勝天的馬車，緊握手中的飛刀，找尋投擲的機會。

　　歐陽清前二次飛刀沒有擲中，那是馬車的速度太快，四個馬頭擋在前面，本領再大的飛刀手，也難一擲而中，所以有二次的失手。現在，歐陽清沉靜下來，他必須立即解除雷勝天的攻擊……

　　在馬車衝到他身邊的時候，歐陽清找到了機會，身子向右邊一閃，隨手擲出飛刀。

　　但見白光一閃，飛刀穿過狂奔中的馬頭，擲向雷勝天，正中他的胸膛。

　　雷勝天大叫一聲，忙丟下了長鞭。另一隻手也放開了馬韁，去拔飛刀。

　　馬車頓時失去了控制，馬匹繼續地奔跑。這一次沒有掉頭回來，而直穿過碼頭，奔向黃浦江……

　　「煞車！停住！」歐陽清大叫。

　　但已經太遲了，馬車奔馳得太快，雷勝天就是踩煞車，恐怕也難立即停下。就像一陣風似的，吹向黃浦江中，馬車和雷勝天都跌入水中。

　　那是貨運碼頭，江水很深，馬車立即沉下去了，江面上冒出無數氣泡……馬匹在水中狂叫，也被車子拖沉下水。

　　雷勝天驚慌大叫：「我不會游水，救命呀！」

　　歐陽清奔過去，看見雷勝天在水中掙扎，露在水面的頭沉下去，又冒出來，又沉下去……以後就看不見了。

　　歐陽清連忙跳下水去，潛入水面下，抓住了受重傷的雷勝天，拖他上岸。

　　雷勝天喝了不少水，又受了飛刀的重傷，他對歐陽清說：

　　「我……輸……了！」

　　「如果你想活命，要我送你去醫院急救，那麼，你先得告訴我，為什麼要殺盡自己的兄弟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雷勝天在痛苦中露出詫異的表情：

　　「你……在說什麼？你知道他們不是我殺害的……」

　　「不是你？」歐陽清瞠目結舌，因為在這情況下，他不像是說謊。就問：「那是誰？因為也不是我殺的！」

　　雷勝天苦著臉格格笑：「如果你不是跟我開玩笑，那麼我們都給愚弄了！」

　　「你手下有個大麻皮的人麼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沒有……」雷勝天胸口在流血。他搖搖頭，開始顯得軟弱了。

　　「你剛才沒有叫人打電話給我？」歐陽清又問。

　　雷勝天又搖搖頭：「我不知道你的電話號碼。我倒接到過一個電話，告訴我你在哪裡。於是……我派人……去捉你。呃……想起來了，聽這打電話的人的聲音，不像是我派出去調查你的人……」

　　「那麼我們真的給人愚弄了！」歐陽清搖搖他，問：「但這個人是誰呢？」

　　「……」雷勝天傷重，他的頭一側，沒有回答問題就死了。

　　歐陽清面對這死屍，突然一拍自己的腦袋，叫道：

　　「啊喲！我的天……珍珠！」

　　他想起來，電話中的人叫他離開珍珠是別有用心的！歐陽清跳起來，他沒有時間為雷勝天的死亡難過，他跑向那輛坐來的馬車，把四個不省人事的人搬下車來，再駕著它飛馳離開。

　　雖然他拚命鞭策馬匹，讓馬車快速狂奔，歐陽清還是害怕，恐怕已太遲了。如果那個打電話引他去和雷勝天衝突的麻臉人，在珍珠身上打主意的話，他的主意一定已經實行了。因為當他和雷勝天作生死之鬥時，他有很多時間去實行計劃。可以殺死珍珠，或是……·

十三、大陰謀一○八

　　恐怖神秘的麻臉人沒有殺死珍珠，只是把她捉走了。

　　當歐陽清在半小時後，衝進珍珠的家時，他開亮了燈，就斷定了這一點。屋中留下掙扎過的痕跡，一張茶几翻倒了，一把椅子歪倒地上，一塊窗簾給扯了下來。還有珍珠的一隻鞋子，留在屋中央。但珍珠卻不見了。

　　麻臉人一定把她擊昏了，再抬走她！不知抬到什麼地方去，她會遭到什麼樣的命運……

　　那麻臉人是誰呢？現在雷家四兄弟都已死了，歐陽清再也沒有什麼線索了；也許他只猜對了一部分，有人想殺死雷家四兄弟，而嫁禍在歐陽清的身上，但這個人並不是他們四兄弟之一。而是這個麻臉人！

　　這也有可能的！因為雷家兄弟作惡多端，從過去到現在，一定結了不少仇恨，那些吃過他們虧的人，蓄心報仇，一個個地把四兄弟幹掉！

　　但他又為什麼要嫁禍給歐陽清？難道這人和歐陽清有仇恨？

　　歐陽清又想到開始的時候，李明珠夫婦只說雷天王將殺死他們，而沒有說明是雷家哪一個兄弟。如果他們講明了，問題早就解決。

　　至於李明珠說的將有千百人死傷的「大災難」、「大陰謀」，又是什麼呢？近來報紙上沒有刊登這種重大傷亡的新聞，看來還沒有發生。但是否會發生？這大陰謀、大災難又和雷家兄弟有什麼關係……

　　歐陽清如在迷霧之中，捉摸不透。現在一切線索都斷了，他應該去哪裡找這個素未謀面的麻臉人……

　　歐陽清熄了燈，頹然地坐下，掏了一根皺了的香煙點上，不住地抽吸。他不知道現在該幹什麼……

　　歐陽清一籌莫展，他從來沒有這樣洩氣過。雖然現在還沒有說是失敗了，但對方處處佔了上風，取得主動。而歐陽清除了知道有個麻臉人之外，什麼都不曉得！他的冒險生涯中，從沒有如此的遭遇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在上海市的郊區，麻臉人正駕著一輛馬車，在郊野中行駛。他回頭望望車廂內，珍珠軟癱地躺在座椅中。緊閉著眼睛，好像睡熟了。她目前是不會清醒過來，因為麻臉人用了重量的麻醉劑，藥力一時不會消失，她會沉睡很久很久，到明天早上才會張開眼來。

　　馬車平穩地在路上走著，麻臉人現在是把珍珠送去給他的老闆。目的地是郊區的一幢洋樓。當他放下了珍珠，會再回到市區，把歐陽清殺掉。

　　現在雷家兄弟都死了，他的計劃差不多將完成。歐陽清已活著無用，必須送入鬼門關！麻臉人會安排歐陽清的死，好像是畏罪自殺，那麼便沒有人再追究他和他的老闆。因為人們以為歐陽清是兇手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歐陽清在珍珠的家內，坐在椅中抽煙，差不多將睡著了。突然聽得門外有腳步聲，他機警地跳起來，閃到門邊去等著，幸虧剛才熄了燈，因為來人也許以為室內沒有人，而放心地進來，他有一雙威力很強的手掌，可以擊昏或擊斃任何闖進來的不速之客。

　　腳步聲來到門口停住了，歐陽清等著。使他大感奇怪，門鈴居然響起來了。他還以為來人會用百合鑰匙開門進來哩！

　　可是按門鈴入門是最正常的方法，那麼來的只是一個正常的人。也許是珍珠的朋友，或是鄰居。但歐陽清仍然等著，因為可能這是一種試探，也許百合鑰匙在按門鈴後再用。

　　五分鐘之內，門鈴響了六次，歐陽清仍是沒有反應。腳步聲便離開門口。歐陽清這時才輕輕打開了門，通過門縫向外張望一下，接著把門拉開，叫道：

　　「小翠……回來！」

　　已走到樓梯口的冷寡婦，很快地走回來，說：

　　「我還以為你不在哩！這裡談話方便嗎？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告訴你……」

　　「進來吧！這裡只有我一個人。」歐陽清拉她入內，又關上了門：「你怎麼會找來的？」

　　「珍珠是歌舞明星，很多人認識她。我探聽她的住址，沒費什麼功夫！」小翠說：「你開了燈吧！我有一件東西給你看！」

　　歐陽清開亮了燈，小翠旋轉了一個圈子，四面望望說：「好漂亮的地方！到底是歌舞明星，住的地方與眾不同，和屋主人一樣漂亮！」

　　歐陽清笑了：「你打扮起來也很漂亮呀！為什麼又恢復了老樣子，穿得那麼樸素了？」

　　「我不喜歡人家說我是新娘子！那樣怪難為情的。還是不打扮，才舒服哩！你不喜歡嗎？」小翠問。

　　「不管你穿什麼，是否塗脂抹粉，我都喜歡！」歐陽清說：「你要給我看什麼東西？」

　　小翠匆匆自衣袋中摸出一隻小粉盒，說：「我要給你看這個！」

　　她打開了粉盒的蓋子，取去薄薄的桃紅色的小粉撲，遞到歐陽清的鼻子下，說：「你看呀！」

　　「這是香粉，有什麼好看的！」歐陽清莫名其妙。

　　「你仔細地看！在香粉中好像藏著東西……」

　　歐陽清注視粉盒內，有一層粉紅色薄紗網，在薄紗下面，香粉中間果真有東西，好像是一張小紙頭。如果不去留意它，是不會發現的。

　　「這是你的香粉盒。」小翠說：「我替你洗穿髒的衣服時，從衣袋中找到的。你說我化妝了會好看，於是我就用你的香粉試試，當抹了一些粉後，就發現薄紗下面有東西……」

　　歐陽清把香粉接過來。他記得了，那是在杭州的寺院內，他搜查李明珠的房間，室內的東西都被歹徒取走了，只有這隻粉盒，跌落在地上，沒有被取去，於是歐陽清順手拿了，後來他也曾拿出來把玩過，不覺得有什麼特別和重要，便放在衣袋中忘了。怎麼也想不到在粉盒內有……

　　他用微微顫抖的手，揭開一層薄紗網，小心地取出紙片。

　　那是一張小紙片，折疊後放在粉盒內，上面用香粉蓋住了。當小翠用去了上層的香粉，便露出了紙片。

　　「這一定是李明珠帶回來的秘密。也許就是使她被殺的原因了！」歐陽清興奮地說，打開了這小紙片。

　　小翠張大眼睛觀看，但見小紙上都是一連串的阿拉伯數字，每四個數字成一組。密密麻麻地寫了幾行。

　　「那是密碼……」小翠有些失望：「我們不知道這秘密！」

　　歐陽清看了一下，微笑道：「這不是密碼，是簡單的電報號碼，不難查出寫的是什麼。」

　　「我們沒有查電報號碼的小冊子呀！」小翠說。

　　「我經常打電報，大致這些號碼都認得！」歐陽清仔細研究了一下，在另一張白紙上寫出來：

　　「十月九日清晨二時二十五分，滸墅關，一○八。」

　　「這是什麼意思？」小翠望著譯文發呆。

　　「李明珠夫婦因帶回這個秘密，而被殺害了！可見這是很重大的秘密。唔，今天是什麼日子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十月八日。明天就是十月九日了！」小翠說：「看來時間很緊迫，沒有幾個小時，就到這時刻了！」

　　「滸墅關？那是一個地方的名稱。」歐陽清在想。

　　「對了，我搭滬寧火車，有個站叫滸墅關，好像在蘇州和無錫之間。但這不是大站，除了慢車才停……」小翠手抓著臉說：「明天清晨二時二十五分，在滸墅關，將發生什麼呢？那一○八，又是什麼呢？」

　　「這……我也不知道。要那時候到這地方才曉得。」歐陽清問：「今晚有夜班火車嗎？」

　　「有。你去做什麼？」小翠問。

　　「我去看看，找出這秘密。」

　　小翠搖頭道：「但你到不了滸墅關。因為今夜只有一班夜快車，才會在明晨二時二十五分鐘之前通過滸墅關。但不停車，你下不來。如果搭慢車，可以在滸墅關下車，但是行車很慢，二時二十五分以前，你到不了那裡。」

　　「你怎麼對火車行車情況這麼熟悉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因為在公寓內有個住客，也在滬寧鐵路上做事，他告訴我的，他過去和我很要好……」

　　小翠說到這兒就頓住不講。歐陽清笑笑，明白這又是她的一個相好的男朋友。

　　「我現在要打個電話，探問一些事情。」

　　歐陽清立即撥電話給陳武，當接通之後，陳武厭煩地說：

　　「喂！老弟，我現在很忙很忙，你調查指紋，已轉去天津，哪有這麼快，現在就有結果！」

　　「這兩個人已死，指紋已不用查了。我現在要問你的，是將發生什麼大事？」歐陽清在電話中問。

　　「大事……當然有呀！民國成立以來，實行憲法，國會將開會，那是最大的事情呀！」陳武說。

　　「我看報紙，我知道！我要曉得秘密的大事！」

　　「秘密的……」陳武說：「我怎能告訴你！且你沒頭沒腦的，我也無從回答。老弟，現在別來煩我了。我今晚就要動身，等我從京裡回來再和你通電話。」

　　歐陽清心中一震，忙問：「你今晚動身進京？是搭滬寧鐵路夜快車？」

　　「不是，我們有一班專車，在夜快車後開出。所有參加國會新選出的南方革命團體的議員，均將搭這班專車進京。我負責他們的安全，自然一起去啦！」陳武說。

　　「專車什麼時候經過滸墅關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這……我怎麼知道！」陳武問：「你問這幹嗎？」

　　歐陽清不回答。說：「能否改變行車時間，延期出發？」

　　「這怎麼成！我們已計算好了，火車到京裡，正好國會開幕，全體南方議員報到出席。如果延期出發，勢必遲到。這是萬萬辦不到的。老弟，你在搞什麼鬼，突然要求改變行車時間！」陳武說。

　　「我是擔心議員們的安全……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放心，我們已有萬全的準備。所以我的組內人員全部出去執行任務了。」陳武很自信地說：「我相信不會有問題。」

　　「你能通知滬寧鐵路局，特別加強滸墅關一段的巡邏戒備麼？」

　　「這是什麼意思？老弟，有什麼情況？」陳武急問。

　　「這……我也不太清楚。總之，加強戒備總是好的！」

　　「老弟，別吞吞吐吐的，有話快說。」

　　「現在我只知道這些，說什麼呢？」歐陽清又問：「你知道『一○八』嗎……」

　　「一○八……是不是水滸傳上的一百零八將？」

　　「別胡扯！」歐陽清說：「你真的不知道？也想不起什麼來？」

　　「想不起來。事情實在太忙了，要想的事太多了。」

　　「你忙的事情，哼！還不是開會，開會，開不完的會！」

　　「老弟，別這樣說。」陳武認真地道：「這次開會很成功，把南方參加革命的團體聯合起來，團結一致，將在新成立的國會中，出現一個強大的多數黨！這是北方野心分子最頭痛的事，所以對我們的議員，十分忌恨哩……」

　　陳武又道：「你還有什麼事嗎？要不，我要掛斷電話了。」

　　歐陽清掛斷了電話，心中想著陳武的話，現在他有了新的資料，認真分析研究「大陰謀」的內幕。雖然他還不能確定，這是怎樣的陰謀，但顯然和革命事業和民國前途有關係……

　　他對還不能確定的事，不想告訴陳武，徒然製造紛擾。且陳武那麼自信，認為安全沒有問題，歐陽清更不想多說，他要以事實來求證，把「大陰謀」揭發出來。

　　小翠見他沉思不語，問：「你怎麼了？」

　　「我要搭今晚的夜快車。時間還來得及嗎？」

　　「成！但滸墅關不能下車。」小翠說。

　　「這……到時再說了。我還不知道『一○八』是什麼，明晨二時二十五分，將發生什麼！」歐陽清說：「我現在得準備去火車站了！」

　　「還早呢！」小翠看看錶，按著他的手臂，眼中有一種奇怪的表情。

　　「你在想什麼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這屋子的女主人……怎麼不在家？」

　　「剛剛給綁走了。我相信到了滸墅關，也許會發現她的線索，找到她。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那麼你是這裡暫時的主人了！」小翠說：「我要熄燈了。」

　　「做什麼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哈！還用問麼……」小翠順手把燈熄了。

　　歐陽清發現她走近來，正在脫去身上的衣服。他的手指觸到的是略帶汗濕的皮膚。他輕輕推開小翠，柔聲道：

　　「不成！我還要趕這班火車！」

　　「時間還早哩！我保證……抱起我，到房裡去吧！」

　　歐陽清嗅到她臉上的香粉味，那麼甜甜的，這是他嗅到最好的香味，因為在這香粉中，發現了重大的秘密……

　　但歐陽清仍是拒絕了她的挑逗，把燈開亮了，說：

　　「不要這樣！等我回來有的是時間哩！而且，我猜測那個大麻皮，他還會來找我，要我的性命……」

　　「你真掃興！」小翠恨恨地說，懶懶地穿上衣裳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當麻臉人的馬車停在一幢大洋房門口，把珍珠扶下車來，送入屋內，交給他的老闆之後，他回頭就走。因為麻臉人另有重要的工作，就是殺死歐陽清。

　　他往返郊區，費了不少時間。現在回來找歐陽清，心中很得意，這計劃做得十分巧妙，猜想歐陽清還丈二和尚，摸不著頭腦，不知該去找哪一個！

　　也許歐陽清已躲了起來，但這也不難找的，因為他可躲的地方並不多。他駕車到那間小公寓門口，撬開了門強行闖入。

　　住在樓下的秦老頭，聽得大門輕微異聲，披衣出來觀看，碰見這個煞星。在秦老頭還沒開口說話之前，麻臉人已用槍柄擊昏了他！因為麻臉人不想弄出聲音，如果歐陽清在樓上房內，給他聽到聲音會驚覺。

　　麻臉人躡足上樓，首先推開歐陽清的房門，屋內沒有人，於是他再試試小翠房間的門。

　　小翠剛回來不久，門沒有下鎖，因為天氣太熱，睡時身上穿得很少，也沒有蓋被子。

　　麻臉人輕輕推開門進來，又把門掩上了，把手槍碰在她的胸脯上，冰冷的槍嘴使小翠一驚而醒。她呀的輕叫一聲，忙先起來，狼狽地拉起被子遮住身體。在床角縮成一團，害怕地問：

　　「你……你……是誰？」

　　麻臉人站在床前，槍管對住了她，冷冷地說：

　　「別擔心，只要你告訴我，歐陽清在哪裡，我就不碰你一根汗毛！」

　　「你去過那……歌舞明星的家嗎？」她問。

　　「他不在那裡！你快說出來！要不，我在你胸脯上開個大洞！你年紀輕輕的就死了，多可惜！」

　　小翠拿衣裳披在身上，打量這個人一下：「你要殺死他？」

　　「你想保護他嗎？」麻臉人咧嘴微笑。

　　「不！我和你素不相識，我沒有理由無條件對你說的。」

　　麻臉人哧哧笑著，掏出一卷鈔票來，丟在床上說：

　　「我喜歡你這樣的女人，夠了嗎……」

　　小翠拿起鈔票，數了一數說：「太少了，再加一點！」

　　麻臉人又給她幾張鈔票。小翠把鈔票塞在枕頭下，說：

　　「你恐怕追不上了，他已去南京了！」

　　麻臉人吃驚地一瞪眼：「去南京！做什麼？」

　　「我怎麼知道？」小翠聳聳肩：「也許是去玩吧！」

　　麻臉人緊張地問：「誰叫他去的？」

　　「我怎麼知道！他只是向我探詢，今夜的夜班特別快車什麼時候開，我告訴了他。」

　　麻臉人又丟下幾張鈔票：「照樣告訴我一遍吧！」

　　「你要追上他？」小翠看看床頭的鐘，說：「嗯，如果你趕快去火車站，也許還能趕得上這班火車。但要很快很快地走，遲了火車就開了！」

　　「好！我立即去！」麻臉人轉身就走。

　　「喂！」小翠喊住他，露出大腿，兩手枕在後腦，躺在床上，那年輕而豐滿的身軀，正放射出高度的魅力。微笑道：「你給我那麼多錢，我喜歡你……」

　　「得！我現在哪有時間和你泡……以後再說了！」

　　麻臉人瞧她一眼，就快速出門去了。小翠聽著他下樓的腳步聲，漸漸遠去，才跳起身來，匆匆穿上衣服，她臉上的笑容突然收斂了。

　　這都是歐陽清教她的！他們計劃妥當如何對付麻臉人。

　　小翠離開公寓，趕到最近的一處電話亭，她撥電話到火車站，找她認得的朋友。

　　「小王！你聽著，替我做一件重要的事情。」

　　「小翠，我真想死你了，我們見見面吧！我再不見你，快要生相思病了。」那個小王倒是個多情種子。

　　「現在可不成！小王，你聽我說話，要不我掛斷電話了……」小翠說。

　　「好吧！好吧！不要掛斷，你說呀……」小王連忙答應。

　　「夜班快車將開出了吧！我要你立即上車去，找一個叫歐陽清的人，你一定要找到他，告訴他說，麻子已經知道了他搭這班車，會追上去，要他小心！」

　　「喂！火車上那麼多的乘客，我又不認得你要找的人，這……怎麼找得到他！」小王為難地說。

　　小翠把歐陽清的相貌和會買哪種車票，告訴了小王：「這樣……找起來容易了吧！」

　　「嗯……嗯……也許能找到他！」小王無奈地說。

　　「你一定要找到，這是萬分重要的。小王，說一遍，該怎麼通知他？」

　　「我告訴他，麻子已經知道他搭這班火車，會追上來，要他小心。是嗎？」

　　「對！你如果誤了事，我一輩子也不理你了！」

　　「但……那個歐陽清又是誰？」小王問。

　　「我沒有時間解釋了。我在一小時之後，再打電話給你。那時你要告訴我，歐陽清穿什麼顏色和款式衣裳，證明你已辦妥了我叫你做的事。然後我們再商量，什麼時候見面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，我就去找他！」小王掛了電話。

　　小翠掛了電話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她希望小王不負所托，及時轉告歐陽清。如果火車一開出站，那就不容易通知。但她相信小王會辦到的，因為他再不見小翠，是要得相思病的……

十四、夜行車上

　　夜班快車準時地駛出上海北站，直向南京開去。麻臉人是最後一個上車的客人，他來不及買車票，匆匆地奔上月台，看見火車已在前行緩緩。麻臉人快速地追上去，拉住車廂門外的把手，跳上火車。如果他遲一分鐘，就趕不上火車。至於未買車票，那簡單，只要向車長補票就成。

　　火車隆隆地急駛，麻臉人既上了車，不必急急地去找歐陽清，他先進入廁所，把門關上了，拔出槍來檢驗機件。雖然他已幹了多年的槍手，從未遇到過手槍的機件出毛病，但他每一次用槍之前，總是先把槍枝檢驗一遍，這已成了習慣。一個好的槍手，就應該在每一方面都要小心謹慎。只有小心謹慎的人，才能活得長久。

　　這一次，槍沒有毛病，他安心地在槍口上旋了一個滅音器，把傢伙放回槍袋中，便開門走出廁所。

　　他得在每一節車廂內巡視，找尋目標。他曉得歐陽清是個很講究享受的人，且捨得花錢，所以不會擠在吵鬧的三等車廂內，坐著硬木的椅子去旅行，熬上一個夜晚。最可能的買頭等臥鋪的車票，舒舒服服在車上睡一晚，第二天早上就到了南京。

　　可是麻臉人很小心，他仍是不放過任何一節車廂，仔細地觀察搭客，找尋歐陽清。因為他又想到，如果歐陽清要躲避別人的追蹤，車上最好藏身的地方，就是三等車廂！那兒擠滿了人，很容易躲過追蹤的人。

　　麻臉人走遍了三等車廂，沒有發現歐陽清，就轉到二等車廂，仍是找不到！於是他確定歐陽清在頭等車廂內，可能還是買了最貴的每個乘客有一間房的臥鋪。那種房間雖小，但只要把門上了鎖，就和外面隔絕。房間外面走廊上走過的人，難以看到房內的乘客。

　　麻臉人巡視了頭等車廂，在豪華的皮椅卡位座上，沒有發現歐陽清，那麼這個人一定買了房間的臥鋪，把自己鎖在房內，這的確也是躲避追蹤的一法，使麻臉人找尋發生困難。

　　麻臉人找尋歐陽清，已耗費很多時間，快車小站不停，已駛過了蘇州，不久將抵滸墅關。

　　麻臉人正站在房間臥鋪的走廊上，心中有些焦急，他不能一間間地叩門，那會驚吵了全部乘客，使歐陽清發現他！所以只有另想辦法偵查。

　　一個車上的車僮正沿走廊而來，麻臉人讓他過去，因這個人的臉太老實，他不喜歡老實人，因這種人很難用錢收買，他只有等著，又過了一會兒，另一個車僮走來，這個年紀很輕，臉相也不太老實，麻臉人揮手截住。

　　「先生，有什麼吩咐？」那車僮很有禮貌地問。

　　麻臉人掏出一張鈔票，迅速地塞入那車僮襟袋中。微笑道：

　　「我只是想請你幫我一個小忙，我有一個朋友在這火車上，買的是臥鋪房間。我急於找到他，但又不知道他在哪間房內……」他再用手指把這張鈔票往襟袋中塞得深些：「我相信這能幫助你記起來……」

　　「今夜乘客很多，你要找怎樣的人？」車僮皺緊了眉頭。

　　「他是個單身客人！個子高大，人很英俊。近三十歲年紀，是穿西裝的，說一口上海話……」

　　「這……讓我想一想。」車僮摸著下巴。

　　「這人會給你很深印象，你若見過的話，相信會想起來。」

　　車僮尋思了一會，喃喃自語道：「這兒有不少人是夫妻同行，或是攜著小孩的，這些乘客自然不是你要找的，單身男客中，年紀大的，長相不英俊，身材不高大，不穿西裝的，都不是你的朋友。那麼剩下來的客人就不多了……」

　　「你已想起了麼？他在哪一間房內？」麻臉人急切地問。

　　突然車僮面露喜色，道：「有了，我記得了！有個男客和你所說的相似，他進了房間就很少出來走動，連吃的東西也不要。」

　　「對了，可能就是他！我的這個朋友愛安靜，不喜歡在車上走動。他在哪裡？」

　　「在前一節車廂內，大概是二十八號或二十九號房間，我有些記不清楚了！」車僮說。

　　「謝謝你，我會去找他！」麻臉人轉身就走。

　　「慢！你的朋友可能睡著了，你將吵醒他。」

　　「睡著了……很好！那麼我在明天早上找他。」麻臉人說。

　　麻臉人離開了車僮，沿著走廊慢慢地往前一節的車廂走去。在走過兩節車廂相連的小門通道時，但聽得隆隆車輪聲，他看見外面的天色很黑，偶有燈光一閃而過。天氣仍是很熱，野外吹來的夜風，也有點涼意。

　　在夜班車上，大多乘客已睡了，走廊上沒有什麼人行走。麻臉人走到這節車廂的二十八號臥鋪房間外停住，迅速地脫下外衣，搭在右前臂上，然後從腰間掏出手槍，塞在右手中，外衣蓋住了槍管，沒有人看得見他手中握著槍，但槍彈卻隨時可以從外衣下射出來。

　　他扭動一下把手，輕輕地推二十八號房間的門。但房門是下了鎖，推不開來。這對麻臉人沒有多大的阻擾，摸出一根小鐵絲來，在鑰匙孔中一撥，沒有聲音地就打開了鎖。因為這種火車上的房間門鎖，構造很簡單，十分容易弄開。

　　他推開門探頭進去觀看，一對年輕的男女正在臥鋪上擁抱，他們立即分開，男的對他怒目而視。

　　「你來幹什麼？」男乘客對他大聲責問。

　　「對不起，我記錯了房間號碼……」麻臉人微笑致歉。

　　這時，二十九號房間的門突然開了，歐陽清睡眼惺忪地走出來，衣衫不整地走向車廂尾端的廁所。麻臉人忙側過臉，不敢轉身看他。

　　歐陽清進入廁所之後，麻臉人才替那對不滿他的男女關上了房門，施施然地繼續沿走廊向前走。他現在確定歐陽清在二十九號房間，事情就好辦。經過廁所門口，看見門鎖上翻出「有人」的牌子。他相信這是歐陽清最後一次上廁所了……

　　麻臉人沿著走廊，到另一節的車廂內，站在上下車的門口一小塊地方，點了一支香煙，靜靜地抽吸著，看門外的景色，電線木桿在黑暗中一根根地向後倒退。他吸完了這支煙，香煙蒂按熄丟掉，轉身走回那節車廂，那件外衣仍然搭在臂上，手中緊握這枝槍。

　　當再經過廁所時，鎖上已翻出「空」字牌，表示歐陽清已不在裡面了。麻臉人走到二十九號房間外停住，首先望望走廊的兩端，沒有人走動。又貼耳靜聽房內沒有聲音，於是他就輕輕地按動把手，想不到門很順利地開啟了。歐陽清真是疏忽，連房門都不上鎖。

　　麻臉人很小心，把房門推開一線，看見房內已經熄了燈。在昏暗中，他看見有個人躺在臥鋪上，身上蓋了一條薄被。頭部遮了一張報紙，似乎嫌窗外偶然射進來的燈光，會刺激眼睛，影響睡眠。

　　麻臉人瞇著眼看了一會兒，滿腹疑團，這臥鋪上睡的不像是個真人，看來只是用枕頭擺成，再蓋上一床被子的偽裝，不然為什麼用報紙遮著頭呢？報紙下面大概也是枕頭。這種老把戲是瞞不過他的！麻臉人的眼睛在屋內搜索，發現臥鋪上層的行李架上，有一大團東西，又用一張床單蓋著，那又是什麼？他知道歐陽清出門旅行，攜帶的行李很少。

　　麻臉人心中冷笑，歐陽清和他玩這種把戲！他的手漸漸抬高，手指頭一勾緊，槍口便一連吐出四顆子彈，都鑽進了行李架上蓋著床單的那團東西內。同時他跳入房內，伸出一腳踢開臥鋪上的那張報紙，不出所料，報紙下面是一個枕頭，沒有人睡在舖位上。

　　麻臉人得意地瞧行李架。如果他沒有猜錯，那團東西將快有血流出來了……

　　接著，他的腳跟忽然像給兩把鐵鏟劈了一下似的，劇疼沿著腿骨直向上衝，痛得不由自主地大叫一聲。劈他腳跟的是歐陽清苦練過的鐵沙掌！現在江南浪子的手從床底下伸出來，執住麻臉人的腳，用力地一搖，再放手。麻臉人身體失去了平衡，猛然撞在對面的牆壁上，沿壁滑倒，槍也離開了手……

　　麻臉人咬緊牙關，一跳而起，轉身向歐陽清進攻。這時歐陽清已從床底下出來，得意地笑著，在麻臉人出手攻擊之前，一掌劈向他的咽喉……

　　麻臉人的運氣還不壞，當他站起來時，因腳跟痛徹心肺，使他失去了氣力，沒有出招進擊，身子又挨著壁滑下去，正好避過了歐陽清這一掌。

　　在歐陽清這掌收回之前，麻臉人一拳向上擊去，正中歐陽清的腋下，歐陽清給震得呆了一下，麻臉人另一個拳頭又擊中他的肚子。歐陽清跌回臥鋪上，後腦和牆壁相撞，經過這三次劇震，全身神經一時麻痺了。

　　麻臉人眼睛注視歐陽清的動靜，一面迅速蹲下，手在地上摸索，想拾回手槍。他是個聰明人，信賴子彈勝過技擊，雖然他不相信徒手肉搏會輸給歐陽清，但他認為一粒子彈能最快完成任務。

　　歐陽清在滿目金星飛舞中，看見麻臉人在摸索，終於若有所得地面露喜色，開始把手提起來。歐陽清看不到他手上有什麼，但猜到他一定是拾到了手槍。這時，歐陽清的麻痺消退了，雙腳閃電般踹出。

　　麻臉人剛剛舉起了槍，歐陽清的鞋跟就踢中他的面部，他大叫一聲，忙丟了槍，手掩著臉。槍又掉回地上，眼前黑影一閃，歐陽清壓到他的身上，雙手伸向麻臉人的咽喉。

　　麻臉人順勢躺在地上，一隻手去撐拒歐陽清扼他咽喉的手，另一隻手仍在地上摸索，找他丟掉的槍。

　　歐陽清已扼住了他的咽喉，但麻臉人仍未摸到那枝槍。歐陽清雙手勒緊，麻臉人的腳抽搐地一踢，腳尖踢中一件硬而沉重的東西，那東西滑開了。麻臉人知道那是槍，現在再難拿到了，因已踢進了臥鋪的底下。

　　麻臉人使出最後一分力氣，兩拳同時向歐陽清脅下一撞。指節骨和肋骨相碰，歐陽清哼了一聲，扼咽喉的手放鬆了，麻臉人拚命一挺腰，於是騎在他身上的歐陽清被推開了。

　　麻臉人跳起來，歐陽清又向他撲過來，在黑暗的車廂內，兩個人拚命地扭打，他們看不清楚對方，只能憑推測而攻擊。拳頭有時會落空，有時也會打得很準。另一方面，他們極力阻止對方鑽到臥鋪底下，因為都知道槍在那地方。黑暗中只聽到他們擊中時的聲音，和偶然身子撞在板壁上的聲響……

　　火車繼續向前飛馳，走廊中沒有人經過，在隔壁的二十八號房間內，那對青年男女聽到了奇怪的搏鬥聲音，但他們現在門已上了鎖，脫了衣服上鋪了，他們認為不值得再穿上衣服開門出去管閒事。

　　歐陽清腰間有飛刀，他可以摸出來對付麻臉人。但是飛刀是用來投擲的，短距離不能發揮作用，若執在手中格鬥，因把柄很短，並不好使用。且歐陽清是個很有英雄感的人，對方已丟了手槍，他若以飛刀對付，勝了也沒有多大光彩。所以如果沒有必要，他不想用飛刀來制服麻臉人。突然窗外射入光亮，麻臉人的運氣比較好，他這時正蓄勢發拳，窗外的燈光便使他能夠瞄準，一拳擊中歐陽清下頷。

　　歐陽清飛跌開去，撞在窗口旁邊的壁上，而在他還未能定一定神之前，麻臉人第二拳又擊到了。格！歐陽清沿著壁滾了一圈兒。窗子是開著的，他的上身傾出了窗外，涼風把他的頭髮吹散……

　　歐陽清想站直已經太遲了，麻臉人猛撲到他身上，雙手緊緊握住他的喉嚨，一隻膝蓋頂住他的小腹，使他的身子也無法動彈。歐陽清拚命掙扎，要扳開頸上的手。但麻臉人身軀龐大而重，雙手有力得像鐵鉗，而且很快地捏緊。

　　歐陽清的血液困在頭部無法循環，頭頸上好像快要爆炸了，世界轉成五顏六色。歐陽清慌張地雙手亂抓，終於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，略微推開麻臉人，伸手到腰間一摸，拔出飛刀，直向麻臉人刺去……

　　「喔……」麻臉人痛叫起來。

　　麻臉人腰間被刺一刀，痛楚難熬，不禁手一鬆，用手腕橫擋飛刀，這下子歐陽清掙脫了，右拳亡命地橫掃一記，砰的一聲擊中麻臉人的肋部，他向後跌，撞在牆上。

　　麻臉人手腕橫擋飛刀，用力很猛，手腕上被割了一刀，頓時鮮血直流，但歐陽清手中的飛刀，也脫手飛開，跌到地上。麻臉人忍住痛楚，繼續作生死格鬥，他腰部被刺傷，在流血，但還不是致命的刀傷。他咬緊牙關，暫時不去理會它……

　　歐陽清在這剎那間，連忙推高窗子，把身子鑽回窗內。還沒有時間喘一口氣，再拔第二把飛刀，麻臉人又飛身撲過來。歐陽清的身手還未恢復靈活，實在難以閃避，於是把心一橫，側身向對方硬碰過去，曲著一隻手，讓手肘頂撞麻臉人。

　　兩人死命地相撞，麻臉人吃了大虧。因歐陽清的手肘正撞中他腰間的刀傷處，痛得他渾身戰慄，悶叫了一聲，身子撞到窗口旁邊的牆壁上，這形勢和剛才搏鬥時一樣，不過兩人變換了位置，使麻臉人處在挨打的方面。歐陽清的拳頭連揮了兩次，都擊中對方的牙床，於是麻臉人便沿著壁滾了兩轉，上半身傾出窗外。

　　歐陽清這時已用不著拔飛刀，身子向前一撲，把麻臉人壓住，卻不是伸手去扼他的喉嚨，只是迅速地把窗子再拉下來，讓窗子的木框邊緣鐵條，壓到麻臉人的喉嚨上，就像用刀背把他劈了一記似的，麻臉人的眼睛一凸，發出慘厲的叫聲，連忙托著窗子的邊緣，想把它舉起來。

　　但歐陽清卻拚命地壓下去，不肯放鬆。麻臉人的頭在窗外，身子在窗內，咽喉給窗子的邊緣緊壓住，痛苦已極！而且他拗著身子，很難用力，因此抵抗的力量愈來愈弱了。歐陽清把窗愈壓愈低，隔著玻璃滿足地看垂死掙扎中的麻臉人，臉色變成紫黑，頸子簡直給壓扁了。

　　接著麻臉人的腳忽然動了，不知哪裡來的一股氣力，使他把腳一提，膝蓋狠狠地撞中歐陽清的肚子。歐陽清整個身子飛起，跌回臥鋪上，麻臉人連忙把車窗舉起，掙扎著要進來。

　　歐陽清跌在臥鋪上，好像在彈簧床上一般，身子彈起來，又飛撲到麻臉人身上，兩手再把窗子拉低。

　　麻臉人的頸子又再給窗子的邊緣夾了一下，又大叫一聲，右腳重施故伎，提起來向歐陽清一撞。這一次撞中了胯下，那一陣痛苦，使歐陽清難以抵受，好像白熱的熔岩，從胯下向上直衝，腦子就像要裂開，眼前什麼都看不見，只充滿白光，身子不由自主地縮成一團，四肢軟弱下來。

　　但歐陽清的手卻仍把住了窗子的邊緣，他知道如果讓對方脫身，麻臉人會比他恢復得快，他將沒有機會取勝。

　　因此他把還能使出來的氣力，都集中在兩隻手上，拚命地壓住窗子，後來簡直把全身的重量，都壓在那扇窗上！

　　麻臉人的腳踢了他七八次。有時踢中他的小腹，有時踢中他的腰，踢得他神智進入半昏迷的狀態，但仍是不放手。

　　麻臉人踢得愈來愈乏力，後來便中止動作，也停止了掙扎。但歐陽清仍然緊緊扳住窗子的邊緣。也不知過了多久，終於胯下的疼痛漸漸消失。歐陽清可以抬起頭來，視線也能集中，看得見東西了。他慢慢地站起來，放了手，麻臉人沒有動，頸子仍被窗子壓著，頭在窗外，身在窗內……

　　歐陽清第一件事是把半掩著的房門關上，下了鎖，然後再回到窗前，小心地把窗子舉起。

　　麻臉人已經死了！他的頸子差不多給車窗邊上的鐵條切斷。眼睛圓睜凸出，死狀十分恐怖。他的身子軟如棉絮，受傷的腰和手腕，仍在流血……

　　涼涼的夜風自窗外吹入，歐陽清深深地呼吸了兩口氣，頹然倒在臥鋪上。這時才感到疲乏得很，汗水出得太多了，好似全身在水中浸過。他好久沒有做過如此驚險的生死格鬥了，因為很少遇到這樣強悍的對手。

　　「卜！卜！」敲門聲突然響起。

　　歐陽清愕然坐起，有個年輕男人在門外叫喊：「先生！先生！」

　　歐陽清遲疑一下，連忙轉身把麻臉人迅速地搜身一遍，把身上的東西都取下，放在床上。隨即抱起了麻臉人的腳一提，這個屍體就跌出車外。

　　歐陽清伸頭出窗外，看見他跌在鐵軌旁，滾下斜坡，很快就看不見了。

　　「卜！卜！」又傳來叩門聲。

　　歐陽清忙把頭縮回窗內。問：「誰？」

　　他一面伸手撿起地上的飛刀，重插在腰間。

　　「我……是隔壁房間的乘客……」那人說：「我聽到這邊……有些聲音，你沒有事吧！」

　　「嗯……」歐陽清手搭在飛刀柄上，但外衣掩住了飛刀，小心戒備地開門。

　　隔壁那對青年男女站在門口，疑惑地觀看房間內，問：「你……一個人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！我剛才做了一個惡夢。」歐陽清摸摸額上的汗水。

　　男的說：「我還以為有什麼意外。剛才我們看見一個滿面麻子的人，凶煞煞的，我疑心是強盜。對不起，打擾了你……」

　　「不算一回事，多謝關心！」歐陽清關上了房門。

　　火車仍繼續向前奔馳。歐陽清開亮了燈，拿起搜自麻臉身上的東西，逐件檢視。發現一張小紙頭，塞在他的香煙紙包內。歐陽清面有喜色，把小紙放入自己衣袋中。

　　他又自臥鋪下撿出手槍，也丟出窗外。再將房間內血跡抹去，床鋪重新整理過，好像是沒經過這場格鬥一般。歐陽清一看錶，不禁發急起來，時間是一點四十五分，火車早經過了滸墅關的車站，正向無錫進發。他必須立即下車，可是夜快車是不會隨便停車的，那怎麼辦……

十五、千鈞一髮

　　歐陽清只有冒險跳車。他走到車廂前端的上下車門口，弄開了車門，探出頭去觀看，火車行駛得很快，耳邊但只聽到隆隆車輪聲。涼爽的夜風拂面，外邊黑黝黝的，只看見一根根電線木桿，不住向後退去。

　　歐陽清再也不能等待了，一咬牙，向下面跳下。當跌到地上時，隨身一滾，如此可以減低跌下的損傷。他很幸運，滾跌在生長著野草的斜坡上，柔軟野草使他連皮膚都沒有擦破，只是在斜坡上滾了幾下，落到坡下的溝內就停止了。歐陽清抬起頭來，看見火車向前急駛，不久就消失在黑夜中，看不見了。

　　他自土溝中站起來，爬上斜坡，來到鐵路軌道旁。現在他在什麼地方，只是大概知道，在過了滸墅關車站不遠處。但他要查的「一○八」是什麼？在什麼地方？卻茫然不知。也無從查起。

　　歐陽清站在黑夜中沉思，如今該怎麼辦？他想，若是在鐵路軌道上盲目地行走，是查不出頭緒的。而時間過得很快，一會兒就要到二點二十五分了！

　　他心中有了個決定，回轉身子向滸墅關車站走去。他希望「一○八」之謎，車站上值夜班的人，也許能給他解答。但歐陽清不知道離火車站有多遠，他走去要花多少時間，是否能及時趕到，解開謎團。

　　歐陽清走著走著，覺得車站真遠，好像永遠走不到似的，心中難免洩氣。因為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，很快就到那時刻……

　　就在這時刻，他耳邊聽得「咔隆咔隆」的聲音，有一道光亮自他身後的軌道上射來。歐陽清最初以為是火車來了，但一聽聲音卻不是，且那道燈光也不像是火車頭的燈那麼光亮和照射得遠……

　　他奇怪，那聲音越來越近，燈光已照射到他了！歐陽清回頭細看，才明白了，那是鐵路局的巡道車。是一種四個輪子的平台車，中間裝一個槓桿，不用蒸氣或汽油發動，而用人力上下的按動槓桿，這車子就會在路軌上行走，由於輕便得很，只要用力地按槓桿，行走很快，是鐵路局用來巡視路軌的交通工具。

　　歐陽清心中暗喜，如果搭上巡道車，將節省步行的時間趕到車站，就站住了向巡道車揮手。

　　那巡道車很快地駛過，車上有三個人，兩人在按槓桿。他們也看見了歐陽清，另一個背著長槍的人喝問：

　　「喂！那麼晚了，在火車軌道上幹嗎？」

　　「我想上滸墅關車站去，你們能搭送我一程嗎？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去車站……幹嗎？」那人對歐陽清很懷疑。

　　「有要緊的事情！」

　　「什麼要緊的事情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這……」歐陽清說不出來，不禁頓住了。

　　那人用手電筒向歐陽清上下照一下，說：「你是什麼人？」

　　歐陽清情急智生，忙道：「四海之內皆兄弟！」

　　這是革命黨的聯絡暗號。對方聽了一怔，忙回答：

　　「同心協力復神州！」

　　「好了，現在可以讓我搭車去車站了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可是對方並不就這樣應允。又問：「你是我們的同志？」

　　「這……」歐陽清不想冒充革命黨，老實說：「不是。」

　　「那你怎麼知道我們的聯絡暗號？」這個人對他更加懷疑，把長槍的槍口對住了歐陽清。

　　「因為……我和你們很熟，為革命幹過不少事情。」歐陽清想解釋，但說來話長，不知從何講起。且對方也不會相信他的解釋。就道：「你送我去車站，沒有錯！一切以後再說！」

　　那人搖搖頭道：「我不認得你呀！你深夜在火車軌道上行走，行跡可疑！」

　　「不管你如何猜想，送我去車站，和你的上級聯絡，他們會證明我不是壞人。」歐陽清心中沒好氣地說：「我的任務很重要，你不能拒絕！」

　　這個人和另外兩人低頭商量。交換了意見後，才道：

　　「你知道嗎，今夜我們出來巡邏，是特別加班！上面關照今夜要特別小心，防止壞人破壞！」

　　「得！我知道！你們幹得很好！」歐陽清想，他通知了陳武，陳武關照負責鐵路安全的人員，加班巡邏。可見陳武沒有忽視他的情報。

　　「你鬼鬼祟祟地在路軌上行走，我們要逮捕你！」那人說。

　　「呀！抓我？」歐陽清吃驚，忙道：「四海之內皆兄弟，咱們是自己人呀！」

　　「哼！誰和你認自己人！這兩句暗號流傳很廣，曉得的人太多了，已不是秘密，不足證明什麼！那些破壞革命的分子，也會利用它哩！」那人揮手，三個一齊上來逮捕歐陽清。

　　「但……你們抓我上哪裡去？」歐陽清發急問。

　　「上滸墅關車站！要好好地查問你！」

　　歐陽清一聽抓去車站，就放棄了反抗。因為他的目的地就是車站，雖然以嫌疑犯的身份給抓去，但他總算到了滸墅關，只要和他們的上級聯絡，自有辦法解釋誤會的。

　　「得！得！不必動手，我跟你們去就是！」

　　歐陽清上了巡道車，在鐵路工人執槍監視下，車子繼續向車站進發。但這一下子，又浪費了一些時間。

　　「咔隆，咔隆……」巡道車發出聽來不甚悅耳的聲音。

　　走了沒有一會兒，歐陽清突然眼睛張大了，忙叫道：

　　「停車！快快停車！」

　　鐵路工人不理會，車子繼續前進。且瞪他一眼道：

　　「幹嗎，你想逃走？」

　　「不是逃走！我看見了『一○七』！那是什麼？」

　　歐陽清興奮地手指路軌邊樹立的標誌，白底黑字寫著阿拉伯字碼「一○七」，他發現了重大秘密，獲得了「大陰謀」的重要線索。

　　「有什麼大驚小怪，那是橋樑的號碼！」工人回答。

　　果然，前面是鐵路橋，巡道車在橋上經過。只是這座橋很快就駛過了。

　　「那麼，過了『一○七』橋，就是『一○八』橋了？」

　　「是呀！」鐵路工人點頭回答。

　　「你們巡查過『一○八』號橋麼？有什麼不對嗎？」

　　「我們在一小時前查過，沒有什麼呀？」鐵路工人奇怪地反問：「你問它幹嗎？」

　　「也許剛才沒有仔細查看，現在請再檢查一次『一○八』號橋。」歐陽清建議。

　　鐵路工人猛搖頭，手指著歐陽清，提醒他道：

　　「喂！你是嫌疑犯，你有什麼資格指揮我們！」

　　「這不是有沒有資格，事情很緊急！不容再浪費時間了！」歐陽清看看手錶，真是著急。

　　「哼，誰相信你的話！不管有多麼緊急，到了車站，對站長去說！」鐵路工人說。

　　「……」歐陽清對他們真沒有辦法。他想用武力控制這三個人。因為看見前面出現紅綠燈光，那是車站外的信號燈，滸墅關車站已不遠了。

　　巡道車進入車站，鐵路工人緊緊地看住了歐陽清，押入站長室，向站長報告在路上發現歐陽清的事。

　　歐陽清向站長解釋：「這完全是誤會！我不是壞人，是站在你們一邊，維護鐵路交通安全的。我擔心今夜的專車經過，懷疑『一○八』號橋有問題，請你再派巡道車去檢查。」

　　「有什麼問題？」站長問。

　　「我也不清楚！但複查一遍更放心！」

　　「這段鐵路上火車從來沒有出過問題，一向十分安全！」站長很自信。

　　「那也不一定，出了問題可就嚴重了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站長考慮一下，抬頭注視歐陽清，問：

　　「你是什麼人？為什麼懷疑『一○八』橋有問題？」

　　「這……」歐陽清心想，這事很難向他說清楚，也難取得信任。就道：「你打電話給你的上級，我和他談！」

　　「嗯……也好，我正想向上級報告，你等一等！」

　　站長立即搖電話到蘇州車站，找負責鐵路安全的主管。

　　對方聽了就道：「好！請等一等，我們站上有位從上海派來的專員，請你向他匯報。」

　　不久，那位特別專員接聽電話。他興奮地說：

　　「什麼？歐陽清先生在你們站上？快請他接電話！」

　　這位專員正是陳武秘密工作小組的人員，他認得歐陽清，知道歐陽清突然出現在鐵路上，一定是有嚴重的大事。

　　站長等人對歐陽清的態度立即轉變，懷疑之心一掃而空，很客氣地請他聽電話，歐陽清對這位專員道：

　　「事情非常緊急，快通知那列國會議員的專車，在蘇州站停下，等我檢查了『一○八』號橋，再向前行！」

　　專員回答：「不成呀，專車已駛離了蘇州車站，正向滸墅關前行，我們沒有辦法通知，截住這列火車了！」

　　「那只有在滸墅關截住它了……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也不成！因為『一○八』號橋在蘇州和滸墅關之間，在你們的站上截住火車，它早已通過這座橋了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專車經過『一○八』號橋，是什麼時候？」

　　專員和車站人員想一想之後回答：「在二點二十五分！」

　　歐陽清抬頭觀看站長室壁上的掛鐘，現在是二點零五分，只有二十分鐘的時間了……

　　「現在我要爭取時間，在專車未經過之前，搶先趕到『一○八』號橋。請你通知滸墅關的人員，全力支援緊急行動！」

　　「是！是！」專員立即答應。

　　車站上的人員獲得命令，頓時緊張起來，站長抓著光禿禿的腦袋，懷疑地道：

　　「我們能趕得到嗎？『一○八』號橋很遠哩！」

　　「一定要趕到！立即出發！」

　　在歐陽清的指揮下，動員四個工人開動巡道車，載了歐陽清去「一○八」號橋！

　　這是個競賽！他們希望搶在火車之前，及時趕到。否則，李明珠提供的秘密情報中「大災難」，可能會在今夜二點二十五分爆發！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同時間，在上海郊外的一座荒廢的古屋，由於沒有人居住，入夜後靜如鬼域。月光明亮，古屋被月色灑照，好像用白銀砌成一般。在對比之下，投在地上的影子更是黑暗。

　　今天晚上，這兒有個秘密的約會，在黑暗陰影中，突然閃亮了三下手電筒的燈光，接著，不遠處的樹蔭下，也閃亮了三下手電筒光，這是他們會見的暗號。

　　兩人漸漸地走近了，古屋的陰影是那麼黑暗，看不清楚這兩個人是什麼樣子。但即使有光也是看不見的，因為他們都用黑布袋蒙住了頭，布袋上只有三個小洞，露出眼睛和嘴巴，所以只看見他們的身形，第一個人是很斯文而身材修長的男人，另一個則是肥壯的，肚子相當大。

　　兩人在黑暗中相遇，雙方各自低咳一聲。那身材修長的男人先開口說話。

　　「事情都辦妥了嗎？」

　　「沒問題，一切照計劃辦妥了！我把定時炸彈安放在『一○八』號橋下，到了二點二十五分，任何車輛在路軌上經過，只要略微震動，就會猛烈爆炸，把橋樑和火車炸個粉碎，決不會有人活命的……」那肥壯的人格格地笑，好像看見那場爆炸的慘劇，滿地都是死屍！

　　他又道：「我安裝了炸彈，改搭下行火車趕回上海來。現在，你付我錢！」

　　「錢我會付給你！」對方看一下腕上手錶，道：「現在還沒有到二點二十五分哩！」

　　「這有什麼關係？到時候炸彈一定爆炸！」

　　「你應該在爆炸之後，再來收錢！」對方說。

　　肥壯的人又格格笑了，道：「不！我現在要錢。因為做了這件驚天動地的事，我要立即躲起來，越早離開越好！而且我相信你，也會躲起來避風頭。如果你躲起來了，我雖然有辦法找得到，但是多麼麻煩，何必費這精神！所以，還是現在拿了錢，一拍兩散，各走各路，豈不是好！」

　　身材修長的人陰沉沉地冷笑，道：「嗯！現在我怎麼知道炸彈一定爆炸？你要過了二點二十五分，證明火車炸毀了，才算完成任務！」

　　「難道你懷疑我的工作？」壯漢不大高興，提高聲音道：「你接了這筆生意，嘿！嘿……拿到多少鈔票？何必如此不爽快！」

　　「我已付了你一半的錢！」那人說。

　　「我現在要取得全部！要不……」壯漢頓住不說下去了。

　　「怎樣？」對方急急地問，聲調顯出有些緊張。

　　「哈！哈……你的把戲瞞不了我的眼睛！殺死雷家四天王！嘿嘿……幹得很精采！如此你改姓換名地躲到外國去，就沒有人知道這秘密？就安全了麼？嘿！嘿！別說革命黨人不會放過你，就是在北京的大老闆，恐怕也不放心你哩！再說，你現在不給錢，我和你也沒有完，會追你到天涯海角！」

　　那人口中的「北京大老闆」，雖沒有說明是哪個人，但對方聽來十分刺耳。這是指他幹這「大陰謀」的幕後主使人！想毀滅剛誕生的民國，一舉殺死南方革命黨的精英人物！這陰謀如果實現，正如那人所說，革命黨人不會放過他！就是那個「大老闆」擔心他洩露秘密，也會買兇手來殺他滅口！

　　可是，目前先要解決那個埋炸彈的人。

　　「那……我是沒有選擇的餘地了！」身材修長的人說。

　　「不是沒有選擇，而是沒有商量！知趣就付清了錢，從此不再見面！」壯漢道。

　　對方沉吟了一下，說：「好！我給你……」

　　他帶來一隻公事皮包，打開蓋子來，壯漢眼看他拿出鈔票來，叮囑道：「要美金或是英鎊！不要上海的銀票！」

　　果然公事包中都是外國鈔票，當壯漢伸手去接收時，那人突然自一扎扎鈔票下面快速地抽出一枝小手槍，對準了壯漢就射！

　　「砰！砰！砰！」連開了三槍，槍聲在黑夜中震盪迴響。

　　壯漢不防他會下毒手，額角、胸膛和左臉上，射開了三個彈孔，鮮血自洞中濺出來！

　　他不聲不響地倒下去了，眼睛睜得大大的，好像死不瞑目。

　　「嘿！嘿！嘿！」那人一陣毛骨悚然的冷笑。在槍管嘴上吹一口氣，吹散了難聞的硝煙，重新把槍放入公事皮包內，合上了蓋子。道：

　　「老兄，刀鋒舔血，會割破舌頭的！」

　　那人踢了他一腳，除去頭上黑布罩，掉頭走了。在不遠處停了一輛馬車，就上車離開這荒涼的古屋。

　　他得意地駕著馬車，心想著消滅了這個安放炸彈的人，除了大老闆之外，就沒有人知道他和今夜火車爆炸案的關係！那麼他躲到國外去，改名換姓，不聲不響地過悠閒的寓公生活，他自我安慰，只要不洩露秘密，想來大老闆也不會為難他的！而且他已得到血腥的報酬，這筆巨款一生也花用不完！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在滸墅關附近的鐵路上，歐陽清坐在巡道車上，拚命催促鐵路工人，使車子在路軌上飛也似的向前行進。但歐陽清還嫌不夠快，他自己也動手，幫著工人們努力按動槓桿，增加車行速度。

　　這是分秒必爭的競賽，那班專車正向蘇州出發，迎面駛來。巡道車要在專車之前，搶先趕到「一○八」號橋。且還要有時間檢查橋樑……

　　時間十分緊迫，歐陽清不住地看錶，瞧著秒針、分針的移動，二點二十五分很快的就要到了……

　　他們用盡力氣按動巡邏車，每個人流了很多汗，夜風吹在身上，固然涼快，但仍驅不走劇烈按動行車機械所產生的熱力，汗水已浸透了每個人的衣裳。

　　「快到了！『一○八』就在前面了！」一個工人說。

　　歐陽清吁了一口氣，暗自慶幸能搶先來到。但一看手錶，心裡又發急，現在是二點二十一分二十秒，他們只剩下三分四十秒的時間，很快會過去……

　　「快！快……我們一秒鐘都不能延誤！車子不要駛到橋上去，在橋頭停下後，移開軌道。大家一齊出動，小心檢查橋樑和路軌，如果發現什麼不對，立即叫喊，通知大家！不要亂碰亂動，那是危險的！會送命的……」

　　歐陽清看見前面「一○八」的橋樑標誌，就關照大家，分頭進行緊急檢查。又道：

　　「你們要注意，只有三分鐘時間，火車就要來了！行動要快！檢查要仔細，要是遲了，或是疏忽了，不但火車會出事，我們大家的性命也一起完了……」

　　鐵路工人知道事情的嚴重性，當巡道車來到橋頭，還沒有停下，他們各執手電筒，紛紛跳下車去，奔上橋樑展開檢查。頓時橋上電光閃閃，人影幢幢，忙碌地來往觀察。

　　歐陽清一到橋上，心中就打了結。因為「一○八」不是一座小橋，而是有四個橋墩，橫跨寬闊河面的大橋，要在三分鐘時間內仔細檢查它，簡直不可能！

　　鐵路工人在橋上巡視，歐陽清檢查橋樑。他很小心地快速爬下去，用手電筒照射，觀察每一條鋼架的結構，和橋墩上的鉚釘。因為破壞者不一定埋放炸彈，如果毀壞了鉚釘，拆鬆了鋼架，火車經過時也會出事，鬧出橋塌車毀的慘劇來……

　　他檢查了兩個橋墩，沒有發現異狀。但時間過得真快，已花掉了二分十秒！還剩下一分鐘三十秒，不可能再檢查另外兩個橋墩……

　　在橋上的工人們，他們查看了每一條路軌和枕木，注意每一個接頭的地方，但什麼都沒有發現……

　　「我們找不到什麼呀！」一個鐵路工人說。

　　「再仔細地查一遍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但火車就要來了！我已聽到鐵軌上傳來隆隆的聲音！」

　　「不！我們不放棄最後一秒鐘，繼續檢查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在鐵路工人的手電筒照射下，有一個人突然叫起來：

　　「啊呀！那是什麼？」

　　其餘的工人聞聲趕來，大家用手電筒照射可疑的東西，那是架在第四個橋墩上的鋼樑，有一個黑黝黝的物件，貼附在梁架的連接處，由於上面有路軌遮蓋，很不容易發現。

　　「發現了什麼？」歐陽清在橋樑下問。

　　「在這兒！在這兒！」工人們叫喊。

　　歐陽清自橋下攀附過去，來到發現東西的地方。他看清楚了，忙警告大家：

　　「你們快離開，這是炸彈！快快離開！」

　　「呀！炸彈！」工人們嚇得面無人色。

　　「走呀！隨時會爆炸！威力很大哩！」

　　「但……怎麼辦呢？」有個工人問。

　　「由我來處理。很危險，走呀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你……幹得了麼？要我們幫忙麼？」另一工人問。

　　「你們幫不了忙！這炸彈構造很複雜，我也沒有把握拆掉它，但我一定要冒險試試……」

　　工人們不放心歐陽清，提心吊膽地離開橋上，留下了幾個手電筒按亮了照射炸彈，方便歐陽清工作。

　　歐陽清對炸彈的構造，略有知識，但他不是專家，尤其拆卸炸彈，比裝置它更危險萬倍，只要一不小心，就會粉身碎骨被炸死……

　　這時，他已聽到隆隆火車聲和汽笛長鳴聲，那班專車很準時，二時二十五分將過「一○八」號橋！

　　現在只剩下不到一分鐘的時間，讓歐陽清拆炸彈。如果不成功，那麼他和那輛專車將在猛烈爆炸聲中毀滅！而在這輛火車上，載著出席國會的議員，他們是民國開國的精英，南方革命團體的代表。包括歐陽清的好友陳武，也在火車上！如果發生爆炸的慘劇，後果不堪設想！

　　歐陽清聽到隆隆火車聲，聲聲似擊在他的心上！但他強自鎮定，考慮目前情勢！

　　他已看見火車頭前的巨燈射來光芒。心想，在這短時間內，拆卸複雜裝置的炸彈，拔去雷管中的信針，就是一等的炸彈專家，也不可能辦到！因為不但要非常小心，且要費些時間，不能魯莽去做！再說拆炸彈要一些特殊工具，歐陽清沒有，根本無從拆起。

　　可是火車已來到，炸彈快爆炸了！時間急迫，歐陽清不容多考慮。他立即摸出腰間的飛刀，快速地割斷綁炸彈的鐵絲……

　　那埋炸彈的傢伙，用了很粗的鐵絲，綁了好多圈，要立即割斷它，相當困難。但歐陽清這時候是拼了命的，用盡力氣割它！

　　「隆！隆！隆……」火車已到橋頭，將駛過橋樑。

　　所有的鐵路工人都站在橋頭，他們揮舞手臂，希望火車司機看見，緊急煞車！可是沒有用，火車行動時衝力很強，一時煞不住車，仍駛上橋樑。

　　橋樑下面的歐陽清，當火車駛上橋樑時，正好割斷最後一根鐵絲，就用盡他所有的力氣，把炸彈向遠處的河中丟去……

　　「轟隆……」河面上傳出一聲巨響，一根白色水柱直衝上天空。炸彈爆炸了！

　　炸彈的強烈氣流，震動火車，發生搖晃，使玻璃窗軋軋地響。坐在車內的人們，觀看爆炸的水柱，不禁嚇得目怔口呆！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。

　　炸彈的碎片向四方散開，但離橋樑有一段距離，沒有造成任何損害。

　　歐陽清緊抱住梁架，不讓炸彈的風暴吹下河去。他不禁一吐舌頭──這個炸彈有那麼大的威力！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在上海郊外，那個身材修長的男人，駕著馬車走了一程路，來到一座佔地很大的花園大洋房。他輕輕地推開大門，駕車進去。

　　花園內奇花異卉，排列得如八陣圖。花園中央有一座兩層的精緻洋房，用紅磚砌成。二樓窗內透射出柔和的燈光。他在洋房門口停了車，提著公事皮包入內。

　　他來到二樓亮著燈光的屋內，那是間臥室，雕花的大床上躺著珍珠，她只穿很少的內衣褲，這是麻臉人擄劫時的裝束。仍是迷迷糊糊地睡著，還沒有醒來。

　　那人看了她一下，用手拍拍珍珠的臉，仍是昏睡不醒，他就離開臥房，不再叫醒珍珠。因為麻臉人施用的麻醉劑還沒有過去。

　　那人下樓去，到書房內整理自己的東西，把許多機密文件放入火爐中燒燬。他要走了，這些東西必須親自銷毀。如此直忙到東方發白，旭日東昇，第二天的早晨。

　　二點二十五分早已過去了，他心中高興，那列火車已炸成粉碎，完成了這震驚全國的「大陰謀」。現在他只要悄悄地離開上海，沒有人曉得這個秘密！就是歐陽清，麻臉人已幹掉他，除去了心腹之患！

　　現在，他要上樓去看看珍珠，估計她已醒來了。

　　果然，珍珠已醒了，臉上露出困惑的神色。她不知道。這是什麼地方，以及她怎麼會在這裡的。想來想去，不得解釋。

　　接著她聽到腳步聲，沿樓梯而上。珍珠忙抓起被子掩著身體，心驚肉跳地望著房門，看進來的是哪一個，會怎樣對付她。

　　腳步聲來到房門外，推開了房門，那個斯文的身材修長的人出現了。他身上穿一套名貴的西服，手提著公事皮包，呆呆地站在門口看珍珠。

　　「呀……」珍珠驚訝得叫起來，幾乎要昏過去了。

　　那人露出了真面目，正對珍珠微笑。說：「你好嗎？」

　　「你……你……定天！」她張大眼睛，吶吶地說。

　　那人就是雷家四兄弟中最小的雷定天！珍珠的老闆，該在馬車爆炸中死去的歌舞團主！他放下了公事包，奔過去把珍珠緊緊地擁入懷內。珍珠來不及說話，嘴唇就被對方的嘴封住了。當他們的嘴唇終於分開時，珍珠閉上了眼睛，把臉貼在他的胸前，深呼吸了一會兒，才道：

　　「我真不能相信，我一定是在做夢，你還沒有死……我是親眼看見的，你的馬車爆成一團火球！」

　　「我沒有死。我好好地活著！」雷定天得意地說：「因為我上了馬車，又從另一邊的門偷偷地下車。這是我計劃中的一部分……」

　　「你……什麼計劃？」珍珠問。

　　「那些事已經過去了，你用不著知道詳情。重要的是現在我們就出發，搭今天中午駛出的大客輪去香港，再轉赴歐洲。我們上了輪船，駛出吳淞口之後，就請船長證婚，我們正式結婚，以後人們就稱你是馬太太了！」

　　「馬太太……」珍珠迷惘地問：「你姓雷，我怎麼會是馬太太？」

　　「哈哈……雷定天是死了，現在的我是馬文宗！和以前的雷定天沒有關係，你自然是馬太太啦！」

　　他突然跳起來，走過去拿起公事皮包，打開來把大皮包中的東西，向床上一倒，一大堆巨額外國鈔票，鋪滿了一床。他倒在床上打了一個滾，抓起一把鈔票，讓鈔票一張一張地從指縫間落到床上。一面狂笑不已，使珍珠瞪目看他。

　　「你見過這麼多的外國鈔票嗎？都是一百，五百、一千元的大鈔，算算有多少萬……」

　　珍珠皺皺眉頭，問：「你哪裡來這許多外國鈔票？」

　　「賺來的呀！」雷定天在鈔票堆中打著滾。他把珍珠一拖，使她也和他一起滾倒在床上。

　　他的嘴唇又把珍珠的紅唇吸住了。珍珠軟弱地揮動雙手，作徒勞的撐拒，正如過去每一次雷定天吻她一樣，感到觸電般渾身酥軟，不能抗拒。

　　過了很久，她終於推開了雷定天，坐起身下床。她赤腳踏著散了一地的鈔票，在一張圓凳上坐下，正經地說：

　　「讓我們先談談，有許多事情我不明白。」

　　雷定天雙手一攤，笑著說：「有什麼好談的呢？我愛你，我又有那麼多的鈔票，我們到了歐洲，住在瑞士或巴黎，過比神仙還好的日子，那還不夠嗎？」

　　珍珠搖搖頭道：「不夠。我過去以為我很瞭解你，但現在我忽然覺得，我所知道的是那麼少……」

　　「你的意思是有許多問題要問我？」

　　雷定天取一根香煙，放在唇間，再用打火機打著了火，點燃一張百元美金的鈔票，然後用燃著的鈔票去點香煙。

　　「你瘋了！那是美金……」珍珠說。

　　雷定天微笑：「我知道是美金，但我燒得起！」

　　他把這張美金鈔票放在煙灰缸內，看它燒成了灰。

　　珍珠道：「如果你真的愛我，你最好先告訴我……呀唷！你等一等……」

　　她叫起來，因為雷定天突然一拉關閉窗簾的繩子，厚厚不透光線的窗簾閉上了，整個房間內黑暗如夜晚。珍珠發覺雷定天已經到她的身邊，把她緊緊地摟住……

　　雷定天用嘴巴封了她的嘴唇，手很快地在珍珠身上活動，脫去她的衣裳。珍珠提不起氣力去阻擋他，因為雷定天是那麼迷人，任何女人遇上他，都會消失反抗的力量……

　　珍珠費了很大的勁，嘴中吐出一句話來：

　　「不……要……不要……在這個時候！」

　　「我們時間還多著哩……」雷定天安悠地說：「有話以後再談吧！你不知道我是多麼想念你……」

　　珍珠被他緊緊地抱住，沒有辦法抗拒。雷定天是個令她醉心喜歡的男人，現在正盡了全力在取悅她。於是珍珠渾然忘了一切，只覺得天地旋轉，把她轉入了飄飄欲仙的境界，暫時什麼都不去想了……

　　久久之後，雷定天終於和她分開，珍珠如死人般的躺在床上。雷定天燃著香煙，一口一口地吸著，在幽暗的房間內，煙蒂的火花很明亮，他忽然拍拍床墊問：

　　「珍珠，歐陽清比我如何？」

　　他的話雖沒有說明什麼，但珍珠明白所指。要是室內亮著燈，一定發現她的臉羞成紫紅色，珍珠張大眼睛反問：

　　「你……知道……」

　　珍珠想不到雷定天會曉得那天晚上，歐陽清在她家中過夜。雷定天笑笑，並不在意，說：

　　「我怎麼不知道？我是從望遠鏡中看見的！」

　　「呀！」珍珠驚訝。她呆望著雷定天，覺得對眼前的男人，迷迷糊糊，好似只看見一個輪廓，完全不瞭解。就問：「你……究竟是什麼人？」

　　「我過去是雷定天，但現在已不是了。因為大家都知道，雷定天已經死了，在馬車中炸死了……」

　　珍珠搖搖頭：「我不明白。你怎麼會知道有人要謀殺你，而你及時地離開了馬車？」

　　「我的心肝，並沒有人要謀殺我！」雷定天說。

　　「沒有人要謀殺你？我不明白……」她說。

　　「我是在自己馬車內裝了炸彈，讓它在我離去後爆炸！且在車中放了一具屍體，炸得血肉模糊，讓人們以為我是炸死了！」

　　「呀！這又為什麼？」珍珠震驚地問。幸而沒有亮著燈，雷定天看不到她的表情。

　　「因為我幹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情！」

　　「什麼大事情？」珍珠問。

　　「這……是秘密，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。」

　　「不，說給我聽……」珍珠媚笑，雙手緩緩地撫摸著胸前，她用媚態來征服雷定天，說：「我們不是要結婚嗎？夫妻之間沒有秘密，為何不說呢……」

　　「但……這事關重大！」雷定天認真地說。

　　「我對重大的事情，最有興趣。何況我們就要離開上海，我不會向任何人說出秘密……你說呀！」珍珠搖撼他的身體。

　　雷定天受不了她媚態的誘惑，說：「好，我講給你聽，別嚇壞呀！我在滬寧鐵路上埋了個炸彈，昨夜炸了火車！那列車上都是進京開會的國會議員，和革命黨的首腦。咳！真痛快！轟的一聲，把那些人都炸死了！哈哈……」

　　雷定天得意地狂笑，好像他看見這慘劇。珍珠神色立變，聲音微顫，眼睛中露出憤怒的光芒，說：

　　「一列火車有多少乘客？你……你就這樣炸死了他們？」

　　雷定天笑聲中止，說：「這是個殘忍的世界！做人不能仁慈，非殘忍不可！」

　　珍珠眼望著他，怒火快將爆發，她激動地問：

　　「你為什麼要把國會議員和革命黨人炸死？他們與你無冤無仇，你怎麼能這樣殘忍！」

　　「錢……」雷定天抓起一把鈔票對珍珠說：「這些鈔票就是我幹這事的酬勞。因為北洋的大老闆不喜歡這批議員，更討厭革命黨！這樣炸掉了火車，一了百了，就沒有人再找大老闆的麻煩了……」

　　「大老闆……是哪一個？」珍珠問。

　　「嘿嘿……你不必問，這是秘密！我已對你說得太多了。珍珠，可不能對外人亂說！」雷定天叮囑她。

　　珍珠再也忍不住，突然像發瘋般的跳起來，用指甲向雷定天亂抓，叫喊道：

　　「你這殺人魔鬼！你害死了一列火車的人！為了錢！錢！錢……賺這血腥的錢！」

　　「珍珠！你瘋了！」雷定天想把她抱住。

　　可是不知哪來的氣力，使珍珠不受制於他。指甲仍瘋狂地抓雷定天的臉和胸膛。

　　「啪！」雷定天突然重重地在珍珠臉上猛摑一掌。

　　珍珠跌倒床上，一時呆住了。雷定天拉開窗簾，讓光線射進來。他已經站了起來，臉上和胸膛上紿抓傷的地方，在流著血。他抓起一件睡衣丟給珍珠，大聲說：

　　「穿上吧！聽我說完這個血淋淋的故事。因為炸火車還不是最可怕的，如果你以後要跟我在一起，就得學習忍受這些！」

　　他說著，自己也匆匆地穿上衣服。打開床頭的酒櫃，取出一瓶洋酒，倒了兩杯酒，一杯塞在珍珠的手中。說：

　　「拿著吧！因為你可能需要它。」

　　珍珠呆呆地拿著酒杯。雷定天走到房間的中間，喝了一口酒，神色恢復安靜。他還沒有開口說出血淋淋的故事。珍珠喃喃地問：

　　「你不是沒有錢的人，怎麼如此喜歡錢……我真想不明白。」

　　雷定天笑笑，道：「外面的人看我，好像很有錢，但是事實上並不如此。我的生活開支很大，而經營的歌舞團不賺錢，且虧蝕巨款，以致負了不少債務，實在撐不下去，快到倒閉的邊緣了……我必須彌補這個大窟窿，就得想辦法弄到大把的鈔票！

　　「北洋的大老闆和我在天津時就認得，我到上海後，沒有和他中斷聯繫，他派人來和我接洽，要我幹炸火車的事，許下了重大的酬勞，正好解救我目前的困難。也許是他曉得我負債，難以解除困境，才以巨利誘我幹這工作。我沒有辦法，只有答應下來……」

　　珍珠聽他的解說，突然插嘴問：

　　「那麼，你的三個哥哥，怎麼死的？和這事也有關係？」

　　雷定天點點頭，又喝了一口酒，繼續道：

　　「是我派人殺的！」

　　珍珠驚駭地低聲問：「他們是你的親哥哥呀！可怕……為什麼要殺死？」

　　雷定天嘆口氣道：「我恨他們。非殺死他們不足洩恨！這關係到過去我家的往事。我的母親痊是正室，他們都是姨娘生的。照理我是嫡子，該承受雷家堡全部的財產，可是因為我生得晚，成了他們的弟弟！父親又偏愛姨娘，我的母親氣憤而死，父親把姨娘扶正。哼！這三個哥哥就和我一樣，平分了雷家的財產。這是我心中最不服氣的！

　　「從小時候起，因為我死了娘，又不像他們粗壯貌醜，因此他們妒嫉我英俊好看，聯合起來欺侮我！每隔幾天，我就要挨他們一頓打！我哭訴於父親，但他聽信姨娘的話，反責怪我不對。唉！想起這些事，真是氣憤難平！從小我就下了決心要殺掉他們！」

　　珍珠又道：「這是過去的事了。你對三個哥哥何必仍舊記恨在心，非斬盡殺絕呢？」

　　雷定天不以為然，認真地道：「這仇恨我怎麼能忘記，不向他們算帳！雖然我們四兄弟現在都不能回雷家堡去，但財產仍在，我們遲早有一天會回去，我怎能讓他們分去四分之三的財產？

　　「再說，我和北洋的大老闆秘密往來，為時已久，他們是知道的。當火車爆炸的案子發生後，他們立即會猜到是我幹的！嘿！這三個哥哥都會出賣我，向革命黨和南方政府告密！我還有命嗎！所以正如京戲裡的戲詞：先下手為強，後下手遭殃！」

　　「除了炸火車，你還幹了哪些秘密勾當？」珍珠好奇地問。

　　「哈哈……」雷定天狡猾地笑：「你想知道嗎？我幹的是一門很大的秘密生意，曾賺過很多錢哩！」

　　「販毒……」珍珠畏縮地猜測。

　　「不！」雷定天搖頭：「我的生意是出賣美麗的女人！」

　　「呀……出賣女人……」珍珠目瞪口呆，大感意外。

　　「這是我結交那些大老闆最好的方法呀！他們有財有勢，飽暖思淫慾，就是想找幾個漂亮的妞兒做玩物，但又不好意思自己去找，於是我替他們物色，把美女秘密送給大老闆，金屋藏嬌，或是正式做了姨太太，以後這些女人也就別想離開了。大老闆會給我一個很高的價錢！不瞞你說，這一門生意比販毒賺得更多哩！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辦歌舞團？就是要集中美女，好讓我和客人挑選！」

　　「怪不得經常有些古古怪怪的人要求特別表演！」珍珠掩著嘴說。

　　「那些古古怪怪的人，是最肯花錢的！你難道以為我單靠劇場裡表演的微薄收入，哼！那早已蝕得關門了！」雷定天又道：「不過，幹了炸火車之後，不管查不查得出是我幹的，我也要離開一個時期，躲起來避避風頭！所以，我決心把歌舞團讓出，由別人去經營。我拿了錢和你出國去逍遙，過最快樂的日子！」

　　「那個麻臉的凶漢呢？我在你辦公室外見過他，後來又在碼頭上看見。」珍珠問。

　　雷定天說：「那是我的幫手。在這計劃中，他幫了我很多忙，他出現在劇場的後台，是要他認清你的樣子，以便把你帶到這裡來。你知道，我現在有很多錢，本來可以買到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，但是我還是要你！」

　　珍珠淡淡地說：「多謝你！但還有一個問題，我的姊姊明珠，是你殺的嗎？」

　　「她已死了，你何必追問！」雷定天臉有難色，不敢正面回答問題。

　　「不！我要知道！我猜想，是你殺的！」珍珠正容說：「你要老實告訴我，不許抵賴！」

　　雷定天遲疑一下，聳聳肩說：「我不想抵賴！很是抱歉，這是我不願意做的，但又不得不幹！在明珠失蹤之前，有個在北方有很大勢力的大老闆看中了她，我不能不把她送去，就此一入侯門深似海，明珠成為大老闆的禁臠。我不知道她的未婚夫是怎麼找去的，總之，他帶了明珠逃回來了。當時我很害怕，因為我正和那位大老闆談炸火車的大生意，我擔心明珠在逃出之前，從大老闆口中，知道了這秘密，於是我找到了他們夫婦，殺了滅口！

　　「很抱歉，我只有這樣做，因為她能毀了我！這時歐陽清又捲進來了，我本來可以把他摒諸局外。但我是善於利用機會的，我想，如果把情形弄成歐陽清向我們四兄弟尋仇，那麼我可以殺死三個哥哥洩恨，又沒有人會懷疑我是假死。一切責任都推到歐陽清身上。結果事情總算順利，那輛火車炸了，我得到這些鈔票，又有一個新的身份和你出國去！」

　　「那歐陽清呢？」珍珠擔心地問。

　　「他……給我手下那個麻臉幹掉了！裝成自殺的模樣，巡捕房的偵探查不出的！現在我們準備走吧，等麻臉人回來後，我在屋內埋下了炸彈，把他和這屋子一併炸掉！因為他已對我沒有用處，且知道得太多，不能讓他活著！」

　　珍珠的手突然在床頭小几上抓起一件東西，那是柄手槍，是雷定天脫衣服時，放在小几上的，還沒有重插在身上。她把槍嘴指向雷定天，切齒憤恨地說：

　　「謝謝你的招供！雷定天！現在請你跟我去巡捕房，再說一遍你的故事！」

　　「珍珠！你瘋了！」雷定天走前兩步。

　　珍珠鐵青著臉，叱道：「別過來！如果我放過炸火車，害死了那麼多人的兇手，我才是瘋了！而且，我也發過誓，不會放過殺死我姊姊的人！」

　　雷定天飛快地上前兩步，珍珠扳動槍機，但槍卻沒有響，接著雷定天奪走了槍。他退後兩步，奸笑道：

　　「你忘了扳開保險掣……怎麼開槍呢？」

　　他搭的一聲，扳開保險掣，道：

　　「很對不起，珍珠，我也非殺死你不可！我不能和一個想殺死我的人，同睡一床！我是一個很會計算的人，但這次我承認，對你完全估計錯誤！給你誘惑，道出了那麼多的秘密！但現在還來得及補救，讓你帶著我的秘密，到陰間去吧！」

　　「是的，你剛才話太多了！」歐陽清在門口說。

　　雷定天連忙轉身，歐陽清的手一揮，飛刀射出，射中雷定天的手腕，手槍跌落地上。雷定天呆住，連手腕流血都不覺得。歐陽清哧哧笑道：

　　「你的麻皮好助手已經死了，用不著麻煩你炸死他！」

　　雷定天突然向前一撲，但不是撲向歐陽清，而撲到臥房的盡頭，他一手推開一處門，快如閃電地躲進去。

　　歐陽清如果馬上再投出飛刀，可以擊中他。可是歐陽清不這樣做，他疾如鷹隼般的一躍而前，在那門關上之前，也跳了進去……

　　珍珠仍呆在那裡，她聽見門內的鄰房中，傳來幾下拳頭擊在骨肉上的聲音，身體猛撞在牆上轟然巨響，同時加插負痛的慘叫聲。接著那門又打開了，雷定天飛跌出來，已滿面是血！他跌倒地上，又跳起來，快速地向房門口跑去……

　　歐陽清從門內出來，輕輕跳到矮圓凳邊，用腳把它一踢，那隻沉重的圓凳便迅速地橫過地板滑行，撞開地上的鈔票，向雷定天滑去。房間內地板打了蠟，十分光滑，所以圓凳滑行得比雷定天奔跑還快，他差不多要奔到門口時，圓凳已自背後撞中了腳脛，雷定天慘叫一聲倒地。

　　當他推開圓凳爬起身來時，歐陽清已到他面前，正彎低著腰，緊握拳頭等他。雷定天忙捧住了臉，伏在地上，嗚咽地叫道：「不要……不要……」

　　歐陽清搖搖頭，站直了說：「真差勁！我以為你比那個麻皮助手更厲害，但看來功夫平常，只有一個狡猾的頭腦！」

　　「你……怎麼找來的？」珍珠問。

　　「那個麻皮來殺我，但死的是他！我從這個人身上，找到了這兒的地址，立即趕來！」歐陽清用腳踢踢雷定天，說：「你剛才和珍珠的談話，我在門外都聽見。因此有兩個證人指認你。」

　　雷定天慌張地拾起地上的鈔票，捧在手中給歐陽清說：

　　「放過我吧！我把鈔票分一半給你！這是美金！英鎊！法郎！馬克呀……有上百萬哩！」

　　珍珠冷笑道：「即使他拿了一半鈔票，你又能給我多少呢？雷定天，這些鈔票全部都給我，也不夠收買我哩！」

　　歐陽清笑道：「珍珠說的對！姓雷的！如果完全使你失望，我又於心不忍，不如這樣吧……」

　　他不說下去，雷定天滿懷希望地問：「怎樣呢？」

　　歐陽清又道：「我讓你親手把鈔票拾起來，裝在大皮包內，這時間好讓珍珠穿好衣服，陪你去巡捕房！」

　　「咳！」雷定天憤恨地怒視歐陽清。

　　「動手吧！你此生可能再沒有機會摸到那麼多的外國鈔票了。」

　　「唉……」雷定天嘆息，在地上爬來爬去拾鈔票。他的悲嘆聲好像女人的傷心哭泣。

　　珍珠看著他，不住搖頭。她所心愛的男人，原來是這樣的。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！多麼可怕呀……

　　她突然關心地問道：「那火車……真可恨，給他炸了，死了那麼多的人！」

　　歐陽清笑笑：「放心，火車沒有炸毀！中華民國是全國民意所歸，革命烈士拋頭顱、灑熱血所創建的大業，決不會被奸人的陰謀所毀壞！」